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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胡俭作品讨论会
级别: 管理员
0楼  发表于: 2014-02-28   

胡俭作品讨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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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俭作品讨论会


胡俭,1969年出生,浙江仙居。


目录:

1.诗选之一
2.诗选之二
3.诗歌札记
图片:胡俭近照.jpg
级别: 管理员
1楼  发表于: 2014-02-28   
胡俭诗选之一:1990-1998


秋夜

某一个秋夜,你卸下
一肩带霜的星子
挂在后院的树梢
然后,走进我凌乱的斗室

省略过所有美丽的言词
苦涩的微笑,陪随
半瓶残酒
你终于明白
酒,亦是诗
醉境是诗境
窗外的星子动情地
泪落如雨

拂晓,树上的星子
还带着泪水
此刻发现
你走了
              

采药

枫叶正红的时节
老人采药去
便在此山
半途,见鹰蛇搏斗
遂坐在松下
两只不知名的小鸟,亦
立于左右
眯起眼睛看
云在青天
空谷飘满泉香,如酒。

待抬头时
枫叶已落尽
而空空的药篓子已布满苔藓。


作品21号

晕眩。蹒跚地
时间穿过滞重的沼泽
在悬崖边,道德
痉挛
而英雄流浪四方
日子倒挂在风铃上
随意咏叹
所有的朋友弃你而去
走出痛苦,又将
沉溺于痛苦
面壁
徒然感慨
感慨童年与黄昏

想起火焰,以及那只灰鸽
——却永远是
一种优美的诱惑


无题

在尘埃里作等待的姿态
眼神写满忧郁
时间,萎落
成寂寞的果子
故朋云散
子夜,忆起远古的陶罐
便怆然涕下
困守在城堡的人
细细咀嚼尽黑风景

你是沉寂的琴


诗简

冬天里我爱着诗歌
我和诗歌默默地围坐在
火炉旁,很久
茶也凉了
于是六月黄昏的蝉鸣
渐渐猫一般栖在我们的肩上
于是桐花落满头
窗外的月亮升起了
——那也是一朵桐花
在冬夜开放


四月

我们到乡村去走走
那是在很多年后
牧童吹着一支善良的笛子
路边的桃花也开了

那是在多年后的四月
在四月宁静的午后
我们到乡村去走走
大片的草青青的嫩嫩的

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
让阳光照耀我们的忧伤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
漫游在河流旁

河流那么长那么长
它来自哪里又流往何方
广阔而湛蓝的天空下
我们感念一天的美好


十月的玫瑰

十月,阳光透过云影
天空多么明亮
那是为了你,浇花的姑娘
为了早晨你忧伤的吟唱

可怜的人,你面庞清瘦
风儿轻轻吹拂
吹拂着你披散的秀发
你就像河边那飘摇的柳枝

你就像一张重待拨响的琴
秋天里忧伤的姑娘啊
有时你抬头望着远方
远方是否有你的向往

桔林里太阳洒下迷茫的光点
像随意抛掷一地的金黄的硬币
孩子们窜来窜去,嬉戏其间
歌声飘过桔林的上空

浇花的姑娘啊
你比我善良而美好
当我在秋天经过你的村庄
我发现自己满身的疾病

呵,我在昏睡了三个月之后
我的心弦又悄悄地为你弹奏
不要悲伤,姑娘
我贫穷的歌将为你祝福  


河流

此刻我安顿下来
一人独坐于五月的河边
河水清晰  骑马的浪子们已远
是否已各自回到母亲的怀里

仿佛是那个在雨夜失踪的少年
我重又回到村庄
并让负伤的马匹静静地在河边
饮水

五月的河水如此清晰
而我能否再度升起
此刻雷霆平息  我不再奔跑和喧哗

五月的河水多美
五月的风多美
诗人啊,此刻你则在沉思什么
你在寻问什么


咀嚼你如咀嚼一枚美丽的青橄榄

你在那天走失
你撑着小花伞
在那个泥泞的雨天里走失

记得你默立在那里
抬眼看我
又低下
那荒凉的天空消退不远
音乐在淡蓝的黄昏浮漾
在黄昏浮漾
那一种凉意
你哭了吗


幻像

平原
那是鸡鸣的地方


风后的消息

现在,无须怀疑
这青草,这待放的阳光的花蕾
这摇曳多姿的水杉树
就透露着风后的消息

风后的消息
也就在你从海上归来的淡淡的笑意里
在你纱巾上的霞色里
在这重现的时光里

而在风中舞蹈的人
现在,更是一个叙事者
一个重新恢复记忆的人


汉俳

江南

你听见家乡树上越来越响的鸟鸣了吗

忆起消逝的时光


劳动

在我仍为一段往昔的爱情和几句格言
而神思恍惚之际
听到窗外森林里伐木者的歌


谁之手

不尽的旅途。车窗外已是迅疾而过的
一丛碧绿又一丛碧绿。
那是谁之手掀起的层层眩目的光的浪?


栀子花

在向北的旅途上。一瞬间她那素馨的光芒
与你迷茫的目光那样地交会,
你幸福地流泪了。


花廊

又一个夏季轮转
我们在一起
一起打开课本的扉页




在我聆听一场正午的雄辩后
在我休息时
她几乎要开始歌唱


悼方向

旅途上。命运再次借那位早逝的
淳安诗人的诗篇向你述说。
你独自出神了。


今夜

今夜遥望星汉,是谁在远方
随意拍击着栏杆
而恰好为我所应和?


影子

每个人
只是映布于大地上的
某一缥缈的影子



故事

你在森林里
在一座雪的花园里
我在之外

你抚弄着草,藤蔓

朗读,写字,交谈


我在正午穿越这座森林时
又看见你

而你深藏起眩目的阳光
逆风而行意欲寻找什么


薄薄的雾
我悄悄为你弹拨一根犹疑的弦
那辉煌的犹疑的弦啊


你说(我没听清)
你手指给我看那枝新月下的腊梅

而你为什么抿嘴而笑

月光更柔,更和


啊,那被你火焰的手
勇敢地推翻的日子
灼伤的日子
诞生的日子

你总是刚刚出现
来到我面前
掩饰黎明的慌张

太阳升得更高
森林在变热
似乎即将起火
似乎你离我更远
而又更近




你叫猫咪
你叫小
叫近

在词语里假寐

什么样的风吹醒你


在初夏

在初夏
我们一起写字
有时听见鸟儿在太阳树上啼啭

在初夏
我们一起交谈
有时听见明月从脚下升起


影子草图

a
穿过森林之前
是多少个火的世纪在我内心
投下影子

b
正如生者是死者的影子
白昼是黑夜的影子
未来只是往昔的影子

c太阳
月夜模糊的影子、蠢动的影子
在我升起时
清晰或者消散

d
森林里
一个颤悠的影子,二个
颤悠的影子
三个颤悠的影子
更多的影子

e 春
一群小学生
树影里围坐成圈
讲故事

f 运动
风吹影动
影随树动
树随风动

g
两个影子那样欢欣地交叠
又分离
是哪两棵树的影子

h少年与泉
在塔旁
这面流动的镜前
我反复打量自己

i
黄昏。一个男人
在一棵树影里暗泣
被林外母亲呼唤婴儿的声音惊醒

j樵者
他从山上下来
在路边的树影下憩息
他又要上路

k询问
我曾经是谁的影子
我现在是谁的影子
我将成为谁的影子

l正午
正午的阳光,正午的影子
一个沉静的影子
是一个沉静的空间

影子草图补遗

m丑石
我是流星在大地上的碎影!

n石头
我是梦的影子
我是故事的影子
我的梦,我的故事
只对采石者说

o小说
我绘画那些
鳞次栉比的屋影


苏醒与沉思:夏

无题

这是夏天里的事:又一颗芽苞。她深藏秋的疼痛。

蝉鸣

蝉鸣:不被时间里的大鸟,飞翔在沙漠上的大鸟,海上的大鸟真切地听见。
一样的林子、阳光和云影,而蝉鸣掩覆一个少年。
他已看不见那穿越森林的马,那被时间之镜所照的马,以及那迟疑的骑者。而自秋天起程的马啊,马蹄声迅疾消隐在南方的梨树里。
恍惚谁在走近。

普通的中午

我与影子交谈。影子与影子交谈。

七月

七月,我坐在盂溪边读书,和众多的卵石、砂粒一起。

七月的盂溪……在生长,在唱,在摇曳。她象一株青青的水杉,或者水杉上的一片叶子。七月,在盂溪,这样一种节奏为我所感触。然而仅只是瞬间。瞬即为命运大而黑的阴影所覆盖了。
而我抬头所见的这里居民的炊烟,应该说是美而亲切的。

我不愿触及往昔,只是沉思着现在,有时也想起未来。

树木更黑,就象我们的怨恨更深。而我的怨恨迟来。

读书(1)

读书——啊,一种怎样的姿态?我写下这个句子,同时为一朵落花而伤感。

读书(2)

在落叶纷飞的静默里,在盂溪之侧,我读着沃尔科特的几首诗——而他在那个岛上编织花毯。

夏季

“什么已隔开我和这个夏季”,你低语着,那是一面无形的、透明而哀伤的墙,它与黑夜有关。而当你回到你的空房子,仿佛那墙消失了。这个夏季是明亮的,它似乎收藏起道路、流放的牧人和某种音调。面对这个明亮的夏季,你又说,“你就在这里”,然而你又加以否定。

又见炊烟

又见炊烟,你只是缄默:你不愿说出你的流亡和道路。

你的草帽

你望着窗外的阳光,说:上午。阳光在移动,你望着窗外的阳光,说:中午。你惊悚地说着,时序就已是夏季。而一种什么样的错误,让我们在中午的时候忽然惊醒,那样地伤感,已是无言?
你的草帽是这样的:它不只是修饰着这个破碎的夏季,更掩覆着你的伤感。
风吹动着我的窗外的树叶,你的草帽在森林上游移。而在更明亮的七月,你的草帽在中午的草地哀泣,它在呼唤着我们的什么。

九朵野菊花

在盂溪,九朵野菊花,九朵多美的火焰!九朵沉眠的野菊花,在梦乡里行进,在雨雪纷纷里怀孕。九朵被雷电冶炼的野菊花……而恍惚的王啊,一生倾听北方!
醒来已是正午。
九朵野菊花被天使的翅膀阻挡,而呼喊停留在天使的翅膀上。

大地倾斜

大地倾斜——因为映现在你眼里的旷茫的盐和船体的残骸;因为大风吹在树上的记录,时间的灰烬,女人的死;因为一本晦暝中藏诸屋梁航海日志,以及更高处一种沉静而无语的呼啸……

札记

只有两种背景:天空,大地。大地是天空的见证。

钢琴

一架钢琴出现在午后;而一架美丽的钢琴出现在明净而坚定的午后。当你写下这个词:午后,钢琴就浮现。当午后微微摇曳,仍弥散着某种混浊的气息时,你只是看见钢琴的部分,浮现在午后的悬崖,或者浪上。
需要驱逐、清洗事物的残骸,午后才明净而坚定——于是一架美丽的钢琴出现在明净而坚定的午后:宽敞的琴室,草地,海边的沙滩。
渐渐黄昏时分,一架钢琴将更为美丽,如雪,让你不忍触摸。



今夜雨下在盂溪,下在不远处破败的庙宇上,下在一个人的城里,你怀想着什么。

乌云

这几天,你被一个词所困,一个隐约的词让你无法确定。她象一片小小的雪,你说,她在另一个夏季里。一个词,一个困惑你的词,一个难以确定的词,它似乎跟一个民歌里的女孩有关。
而如果你不去想这个词……
而如果你依着窗,立即便会吃惊地看到:乌云正在天边汇集,天就要暗下了。这个未被捕获的词,你说,就要消失。


奇迹

她的睫毛
只闪动了一下
石头里的影子几乎消失

她的睫毛
只闪动了一下
石头成为人
开始言谈


献诗  
    
火的世纪之后,雨后。
你的眼睛在言语,
当我写下
你那陌生的名字时,听见明月升起在东山巅。


钢琴家

钢琴家为谱子破了
发愁。
他望望窗外
见一片叶子
正看着那谱子
他哭了

他颤抖着
他想为那片叶子弹一曲

叶子掉落了


少年

     1
在平原上
一株青青的水杉
多么孤独而骄傲的水杉

     2
天上,鸟的某些踪迹
映在人的眼里

     3
最美的音乐
在平原
在日常节奏的深处

     4
当早晨的炊烟升起
那与雾霭一起消散尽的
是在其中等待的人

     5
在平原上
我学习劳动
学习交谈和沉默


青草

心碎的青草,我看见的青草
在灰烬上生长

二月来了
青草的镜子里
映照出一个归人的面容


颂歌

年复一年  
当春季降临  树林便碧绿了
少女依靠树林而立  向地球霎目  问好

青春消逝的疼痛
消逝了
此刻  放眼远眺  美啊
树林  河流  号子  大地鳞次的屋项

……而那时风暴骤起  大雪纷飞  落叶飘飘

                      
草叶集



我从一月出发
我将和四月相逢
我将在四月里和一个养蜂人相逢


傍晚

我们只是尘埃
傍晚。炊烟。枝头小鸟啼啭。她说她的名字
我感慨着时间


无题

1 黄昏灿烂,众多美丽的少女向隅而泣。

2 那赞美着这静静的时光的人是有福的。

3 一个忧愁着的少女多美啊。一个少女不再忧愁的刹那多美啊。

4 她仍在沉眠,沉眠在那段时光里。




我怀抱忧愁
一个踌躇着的愁思停在了肩上


春之声

……走了好久后。树上一个嫩芽又
一个嫩芽在空气中吐露,
我出神了。




月光下的海……
今夜小夜曲样的海啊!

海逐渐迎向启明星
迎向中午
而我的歌呵迎向波涌的海浪!


台州湾

台州湾,小小寰球上的一隅,我的家乡!
当芦花在寒风里摇曳,
我见袅袅升起的炊烟而落泪。


日子

夏草茂盛遮没了森林
和海洋。太阳照耀
我嚼食词语


怀念故乡

……风吹槐树,村庄在槐树上。


春之声
            
梨花开了  
小小的锯木场在附近喧哗

                    

和谐

我在词语里打了会盹。

河水在响动
我的马儿哟在河边静静地
饮水

上面村庄
下面城堡

水草摇曳  岩下涌泉
河水在响动

落日高过树林
我在词语里打了
会盹

我的词语在苏醒

河水在响动
芦花在河对岸摇曳
我在词语里打了
会盹。


回到往昔山坡

三月
桃花开了
桃花在桃树上

三月
梨花开了
梨花在梨树上

鸟鸣嘤嘤  盂溪多美好


善良

夜黑漆漆,一只黑鸟不停地叫。
黑鸟是我姐姐
一屋人围绕着黑鸟

……跳跃上水钵。

高处的冈上
树枝更黑  叶子闪着微光
孤筏飘摇在重洋外

天空在升高
岩石在升高
鸟在升高

夜黑漆漆,黑鸟跳跃上
水钵。风隐匿


无名的野花

像小小的淡水的湖
像小风
你在街角
在街角你了望
街景


与牧羊女

白云在天空飘
我坐在冈上

我从哪里来
我到哪里去
我的遥远的道路啊要通往何方

我在沉思什么
我在哀叹什么

我仅是时间里的一过客
百代匆匆

而我浩茫的心事为何
而我所寻者为何

而我所思念者为何
在何方

白云在天空飘
我坐在冈上

牧羊女啊
此刻唯有你是我的安慰
你的歌是美丽的歌

怀里抱着一只
手里牵着一只

扔一块石子
鞭一只跑远了的小羊

有时歌
有时愁
有时云朵下独眠

请听微风起了
树木摇动
花落到地上

请听雨就要下了
你怀抱一小片乌云
回家

请听就要黄昏了
日影飞去
炊烟将升起

牧羊女啊
你的歌是美妙的歌

而我能否向你倾诉一切
而我能否倾听你倾诉

我的亲人们哪
我在这里看见你们

你们在不远处
你们围坐在园里谈论什么

为何欢喜而舞蹈
为何啜泣而落泪

苦难使大地微微摇晃
盲目的人们仍将寻找歌唱

牧羊女啊
请让我拿取陈年的谷子酒来
让我们在这草原的中心

在这旷野的中心坐下
举杯

你心象鸽子
你眼如清泉

这草原的中心
这旷野的中心
有野火摇曳

牧羊女啊
你的歌被风所吹
吹向四面八方

牧羊女啊
你的歌是美好的歌


午后:风景

风吹过叶子,
叶子震颤了!
这片叶子到那片有波涌过去。涌过去。波涌着。


怀念北方原野

牧女啊
天黑了你就让羊群归栏
你仍独眠


记忆

夏天的少女  天空和雷霆
她在那个普通午后的微笑、一瞥和简单的梦想。


牧人走了

牧人走了。傍晚的风吹向何方
只剩下我仍在河边歌唱
独自迎来夏天
在小径上独自迎来岩石和林涛
我忆起秋天的风,秋天幽蓝的光
词语
在树梢上闪烁

而晚钟响起。你在这小城里
留下怎样哀绝的故事
漫游者归向何处
流水声更黑
上帝沉默的墙更远  更高
大地紧藏起你灵魂的
微光。


给荷马

之一

太阳升得更高了  羊群漫下山坡

之二

经过多少村庄
我仍看见
姐姐在坡上流着泪水

之三

诗页散落在路上
牧羊人回到家乡

诗页散落在风中
牧羊人回到家乡


在家乡

在家乡我度过许多时光
有时我坐在美丽的白杨树下
有所沉思
想起一个女子
曾经在那个漫长的秋天
我们一块在夜色里赶路
寂寞和秋天一样漫长
——而今她在何方

雷电隐隐在远方冈上


春天
——给维特根斯坦

1
请你在山谷里小憩
请你在水边小憩

2
风吹拂你
那年你去远游:
青春在何方

3
此刻七月
请你在花园里小憩

4
让我们忆起吧:
曾经的夏天,记忆里的夏天
有草莓的夏天

5
夜色里长久的秋天和冬天
我们也忆起曾经晦暝的天空和纷纷
雨雪。

6
不远处坡上的墓顶
草绿了。

7
啊我想重返北方
并且想到雅典和济慈,一个
把名字写在水上的人


7月
      
听见蝉鸣,在空中鸣,空无在我手中。
记忆:飘雪前的事。
我们迎面重逢在纷纷飘雪后。
树绿了。在7月的林荫小径上,我想着此刻。
如果月亮升起,月亮会爬上那树梢。
我在花园里,还有词语和落满尘埃的课本。


孤独的牧羊人想起远方

孤独的牧羊人想起远方
想起远方苦难的兄弟,微风吹动——
在小城黄昏的钟鸣声里也忆起了对永恒的神境的
一瞥和逝水年华,而在女人的泣声里大地在持续

往昔  
                        
黄昏:忽然便飘雪了
曾饱蘸以江南的月光  及纷扬的雪书写
海上的缱绻,
光阴腐蚀尽。

仍记得岛上的女子说:
“在飘雪后就嫁给彼岸的男人……”

那是我在家乡的日子
我只是倾听  并且数着时光  云朵西去
野菊花爱上了我
那深入在我骨头
                
深入在我记忆的
石头和雪的季节
还记否,记否——

黄昏:忽然便飘雪了
不错,我记得的,雪是从黄昏忽然开始
飘落的。


给蒙田

那人是我的兄弟
那人让我们在苦闷的时光中欢欣
那人有熊样的身体和敏捷的脑子

还乡,还乡
在那个动荡的夏天
就此在山谷里漫游

那人是我的兄弟:又俗又雅

那个却从不曾如我
这时间之子那样
忧郁和伤感


碎片

1 恶之花

在这众神的黄昏,在河对岸
是恶之花啊
在诗和生日里沉醉,我们偶然而遇

2 约伯

在一种光线里  
我在河岸凝视自己的影子
在风暴里疑惧

3 风吹

仍记得黄昏星下牧羊少女多美好!

4镜子

镜子里映出树和鸟  
在夏天  
镜子只映出课本

5七月

必须尽早结束这诗歌生涯

当南风吹来  
我催促自己
快快回家
快快结束这痛楚而甜蜜的苦旅!



穿过沙漠和大海抵达城市的人
举着他的诗篇。

7低语

空茫的七月我满怀忧伤

我所见到的只是幻影
包括这黎明
    
诗,今夜仍然是你
滋润我心


坡上

在这水落石出的秋日午后。
在屋后斜坡上休息。我想到老子。
我想:这是个多优秀的诗人。

坐在坡上我忘却忧伤,
也忘却热情,见柳枝
伸入水中。坡下有群游戏的孩子。

有时我也写作:记下美好
让灵魂在尘世中砥砺而升华

在斜坡上读几页书。
我想起了那姑娘,在乡村,
孜孜不倦教课。我对她怀念有加。


辨证

鸟鸣的午后
在花园里
隐隐听见庄子
在和蝴蝶争论

夏天很近
惠特曼在河那边种植玉米


无题

1
尘埃也很美
在尘埃中我看见有种光芒

尘埃也有温度

有温度就有心脏

2
午后
我想在道德经的边页上
写几行诗
我什么也没写下
只是在阳光下  
和此山谷众多的石头
一起

3
在这山谷
一个宁静的地方
漫无目的地读几页书
想起过去
如雾如梦
如电如露

我和道德经一起
在这世上行走


大地上有几样东西很美

大地上有几样东西很美
花很美,花开放的一刻很美,劳动很美,在苦难中活下来的人们很美


日子

      1
落日的光是美的
落日的光是种安慰,如果我一天
有所收获;而更多的是惭愧

2
有一次在车上
我坐在一位妇女旁边
她忽然说:“又是秋天了,又一年将尽”
她的感叹使我有所触动
有所感伤,并一直记住

莫名其妙地我现在又想起
这声感叹,在一年将尽之际。


有无之间

在奇妙的氤氲中

他们在出发的路上
他们相向而行
之间是漫长的寂静
和小小喧哗

有是小小的河
有芳香而美丽
相互的呼唤、吮吸
无生于有

我记起在鹰翼下
在奇妙的氤氲中
有和无
吸引而又排斥
呢喃并且长大


神秘的孩子

一个神秘的孩子出现在村口
出现在村口的榆树和榕树下
沉静而又茫然  马匹死于草原

这是一个流浪的孩子
在通向老屋的途上
在通向父亲和母亲的途上  他们茫然地
在辛劳和泪水中

孩子像一面镜子,一个沉静的湖
映照出人类的丑陋

一条埃舍尔的梯子让他从天空回到大地
而被有遮蔽的众女子逐渐四散

在云雾之后




河流奔涌
在记忆中树枝的响动和最初的绿
人们从四面八方回来

枯枝上的残雪,哀伤趋于稀薄
我没有太多需宽恕的;那晦暝的时光逝去
有人探视我

而谛听着更近了的远方列车汽笛声的
是那朵百合,裸现在沼泽旁侧
她有无穷尽的喜悦,而我不敢近前


岩石

岩石,黑色的孤寂的岩石,鸟儿是它伴侣。
岩石,死寂的岩石,三月坡上烂漫的桃红映现
着它,似乎在唤着它。
岩石蕴含着一颗闪电的心脏。
岩石是半个盲者,它的眼神是如水的呜咽。
当春之足音到来,它可听见?




坐在溪边,等她,他读着纪伯伦。
三月,水还小,只是这里那里的,而在他的足旁有一小潭水,
他默叹着:多美好的水啊。
扔掉烟头,烟头落在这小潭水上,浮转着。
他看着这潭水,心头忽觉有风暴掀过……
烟头被水推到边缘,他拣还烟头,扔到别处:
水面复归平静,风暴渐止。

看着这潭水,微感惭愧,
  他默叹着:多美好的水啊。

她来了。他告诉她方才的事,她微笑地听着。


河边

我坐在河边休息
旁边有棵树
灰雀,灰雀,飞落树上,与我为邻


白杨树

他说着爱情的欢乐
这位善良的美少年
坐在那静静树荫下
把甜蜜的歌唱

只是没有房子
仍在路上奔忙
鸟在上方啼鸣
河流在旁喧响


夏天之歌

需要多少首诗,多少片落叶,多少起伏哭泣的涛声
才能在愤怒后抵达宁静
才能在歌唱中抵达叙事的年代
默诵这重返的时光

夏天啊,我的记忆

需要多少恐惧,多少努力,多少沉思后的觉醒*
而在沧桑后重返家乡
在熙攘的街道上依偎在七月的白杨树下
让青春沉眠于多少个秋天跋涉的泥辙

和持续的、尖锐的火焰的灰烬
拨响久远的琴而去赴迟到的玫瑰之约

夏天啊,我的梦想

级别: 管理员
2楼  发表于: 2014-02-28   
胡俭诗选之二:2008-2013


四月

那边墙边有棵杏珠生满了。
总是在清晨经过时,
看见主人上梯子采摘:
有好些熟了。
我想带孩子过来看。


小溪流的歌

      1

多欢
一路喧响
明澈的心
多长的路,不知疲倦地歌唱
有时有些微的惆怅
伙伴们的汇聚
我看见它的努力,它的成长
向低处,向东,河流的方向

        2
……低吼着
有了负载
浩然的心
不舍昼夜,有多激动的汇合
缓慢后
力量的累积

经过多少的转弯曲折
声音逐渐浑厚
向低处,向东,大海的方向


转眼秋天

坐在坡上
下面田野

秧青麦黄
麦黄秧青

而生命
转瞬即逝


一个诗人的一生仿佛在写着同一首诗

一个诗人的一生仿佛在写着同一首诗,
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
进行深入、展开、循环往复。
最初的诗作即仿佛给出了一种基调,
基本的方向,基本的元素。从最初中
即可听出不同凡响的品质和声音。

                      
倾听
                                                                                        
有什么在这个夏天的草丛间闪耀而恍若隔世。

……仿佛倾听到四季轮回到最初。
从远方回归,我却觉察到了人生的秋天
而你踏进的
已不是那最初的河流,那许多个夏季的河流,那曾经的河流

我看见我的兄弟姐妹,我的亲人们
也似乎刚从远方回来,风尘仆仆
父母在家守望,日经煎熬,已满是白发

而来路已苍茫。


众鸟和云

鸟和地面的距离是恒在的。不管鸟儿是停在枝上,窗棂上,或偶尔降落到地面上,鸟儿始终是天空的鸟儿。

鸟儿对粗砺的地面有种恐惧。
                                                
众鸟飞过天空,而高处是否有更多的冷?

众鸟和云在高处,在天空。
地上的人们觉得鸟鸣动听而意义模糊,或许只有云儿听懂。

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有种平静的温暖。从高处下来而对大地上的事物有了观注和赞颂,也有对世界本原的抵达和回归。而为何白说,只有敬亭山,相看两不厌?

鸟倏忽远逝,难以捕捉;云飘移不定。
众鸟和云皆需仰望,况时常逸出视野。未若大地上的事物可亲可近可感,甚至予人以厚重的蹐实感,可以依靠和歇息。然而鸟鸣和云无疑是纯粹而美妙的。

鸟儿有飞翔的快乐,人有行走的快乐。


汶川笔记

之一 想起了张衡

土地像波浪般翻滚起来,众生如落叶。而幸存者仓惶奔逃,公路的裂缝,山上岩石滚下,孤单缠绕,默祈天佑……
而那些沉睡中的孩子们远离父母,飞向了何方?

板块运动的嚎叫,仅有上万只蟾蜍大举迁徙在无言地预知而令村民预感不祥。
二千年往矣,而我自疑惑,竟仍无法告慰东汉时的张衡?

之二 所思                                                
                              
灾难往往使民众更为团结紧密,并显现善和力量,温暖彼此。

尽管善举有大有小,甚至先来后到(这与承受力、气度和良心相关),然而对于善意,我们领受并心怀感恩,更无所苛求。

人们捐款,我也捐款,但疑虑着不知会落入谁之囊中;当有人说有乞儿倾其囊中所有时,却并非说是要求你亦如此这般倾其所有。

较之于艺术作品,现实往往是让人更为疼痛落泪。灾难中有人性光辉的极致体现。

优秀的作品,应有好的形式和语言,有如一座建筑;当引起情感和体悟的共鸣时则会有反复阅读的欲望。否则,尽可一瞥而过,有如远离开存在质量问题的危险校舍。

犬和马的人性。近乎半人。

昧了良心的莫过于灾难当前趁火打劫的人,混水摸鱼的人,玩忽职守的人,漠视旁观的人。

之三 战士

当黑夜忽然降临,请相信,我们就是黎明的使者。

之四 你的墓碑
                
小小的砖石就是你的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小小的墓碑覆盖着你,覆盖着你小小的亡灵,是否在轻舞哭泣
……从1到108,坡上小小的亡灵们呵,离开父母,消失在永恒的沉沉夜色里,从此六月很远,亲人很远,炊烟很远。而我在泪光中宁愿相信你们是成群结队地去了远行。

之五 哀悼日

汶川,汶川,
以这样一种仪式,我们默诵人的回归,并使之成为一个民族沉痛的记忆。
                                                          
之六 天堂里的孩子  

秋天啊
忽然就来了
天堂里落叶萧萧,布满石头的旷野,有鹰飞过

而天堂好冷,好孤寂
只有星星很近
照亮着伴着我们的路

大地的五月
疼痛得翻滚
我们是受伤的迷路的孩子

低头默想着亲人
叫唤着姐姐哥哥
村庄很远,爸妈很远,炊烟很远

甚至六月很远
甚至尘世的梦很远
甚至春天很远

    秋天啊
秋天的萧萧和秋后的雪

大地的五月
疼痛得翻滚
我们是受伤的迷路的孩子

在世界的尽头
在永恒的沉沉的夜色里
我们诉说,独语

而谁在远方倾听泪下
忽然的大风吹来——
屋檐很远,钟声很远,河边的柳枝很远

甚至课本很远
甚至尘世的温暖很远

大地的五月
疼痛得翻滚
而谁在远方倾听泪下

就请相信我们是成群结队地去了天堂远行
                                                      
之七 一个父亲的歌

我把孩子
埋在岗上,岗上,埋在那远方的岗上
然后去往别处活命

我把你的青春安放在那岗上
然后离开那座村庄,离开那座村庄,离开那废墟的记忆
去往别处活命

当有天再度相逢
亲爱的孩子
请记得,记得我们彼此的模样
                                                          
之八 汶川

无尽的泪水和哀痛就在这个词里
只剩下默哀
只剩下这废墟的纪念碑
抚慰亡灵


从山谷到原野


1
山谷之幽
原野的隐忍,宽厚和严峻
其间有着怎样的道路

一个少年
经过怎样的风雪和迷雾
当他抵达广阔的原野时
已是秋天
                
他仿佛是穷人,却暗喜于
身怀的从山上带回的财宝
并感恩于脚下的这片原野

       2
然而山上是否曾有财宝
你是否曾带回财宝,空空的财宝
是时间,是孤独,是神秘的启示

当你立足于这片记忆中的原野啊
你空空的财宝仿佛瞬间化为乌有

你空空的财宝仿佛正是这
原野的泥土,稻米和温暖的阳光
溶入并找到了它的实体——

然而是否有天会重新回到山谷?

                
杨梅

六月中旬至七月初。天还黑,上山,摘
这个时节,农人很忙。人们从四面八方

过来:好吃。漫长的劳动,短暂的收获
时光,许多农户的好运,就在这个时节

然后回到地里,或重又去往四面八方。
到七月初,尾声了,只高山上还有些。

                
榕树

村边的榕树,高高的榕树,盘根错节的
  苦涩而又清凉的榕树
谁在天空想起你,谁在千里之外
  想起你?

我从远方来,我在这里,孩童们嬉戏
在你的荫下。前方山头
乌云堆集。姑娘啊,你可知
  那是谁在忧郁地倾诉?

赴墟回家的人们依傍着你小憩。
  这童年的榕树!你的盘根错节
起伏不定有如波涌,你可听闻
  时间的风怎样地吹拂?

而谁在远处看到我的回来? 夏夜树下,
  慵懒中故事和茶。我抱着小孩,
母亲在庭院里叫唤着我。
  江水流向远方。

              
乌云
                
乌云,乌云
它已在那个秋天沉睡,沉睡而醒着
而我怕写下: 乌云
而我不想去惊扰
怕惊扰它动而使我心痛泪涌

乌云升起
升起在那个秋天
升起在你的天空
越来越多的乌云——

乌云升起在你的道路上
乌云,乌云
曾经恍惚而错乱的时光啊!


心灵史
          
         1
往昔当你出门,还是少年
天空晴朗,杨柳依依
然而,在你心灵的归途上
忽然的风暴,雨雪霏霏

忽然的风暴,青春的风暴啊
时光消逝……
雨雪霏霏无已

         2
你路上的迟缓和犹疑
你的饥渴
你天上的烈火
而无人知
你心伤悲
千山万水
跋涉走遍

你就叫那远

        3
当时光重现
已是沧海桑田,而白发丛生,又是秋天了

当你迟到
当你置身在七月的晴空下
重见杨柳依依
有茫然的讶异

今你返还,无所声响
已消失在茫茫的人海


无题

转眼间孩子已长高了许多,在这个夏天;
像小鸟,叽喳个不停,在我身边。我也
疏于教育,任其玩耍。这会,脏脏的手,
正和另一女孩在咬耳朵,不知说啥呢

半夜醒来,给孩子盖好被子。有时,我
带孩子到溪边戏水,她的新奇,她的兴
奋。扑通,她扔石子到水里去,溅起水
花,大的,小的,在反复中获得乐趣

或用手去泼水,期望着泼到更远处,而
在我看来,却总在她的附近。有会,她
觉察到我的走神(因为莫名的烦恼),
孩子说,在看什么呢,我支吾着,孩子

让我看她戏水,而后又转过去,我为此
有些羞愧。我见静静的开阔而绵长的溪
滩,迤逦向远方,绕过小城。小城的喧
哗呵在这边缘有急速的转弯和消溶


谣曲

从冈下路过,路过,你为何忧伤
你从何方来,到何方去
再过两道梁就是家乡
梨花阵阵落下惆怅


沉睡者

       1
逆向而行。几乎停滞的时光。
沉睡者并不是在沉睡,只是
在夜色里沉默,沉默着行走,
奔跑和呼喊;沉睡者
只是距离白昼和夏天
还远。

      2
倾心于夜色,倾心于
夜色里的火焰,
倾心于萧萧落木唱着的
流逝的歌。

离开了白昼的人,
还没回来,
堕落在黑夜里。

  3
有着老年的目光和胸怀,坐在风中,
坐在幻像的边缘。
什么已隔开他和众人?
此岸是繁忙的夏季,
而在那儿
是雪和萧萧的落叶。

光线缓慢移动,甚至
弯曲,它的中心
是风暴。彼岸吟唱着混沌,
吟唱着人类之外的
流逝的歌。

      4
什么时候过的河?
彼岸秋风萧瑟。
多少年后回到此岸
似乎重又年轻
而已是人到中年。


诗论
    
             诗自那个忧伤的黄昏
               忽然而来
               和我相遇

      1
多少年往矣,它陪随我穿过
深深夜色,在漫长的时光里,
我用心血滋养她,我们倾谈,
诉说苦闷,之后的欢欣。

她倾听着我,而我也倾听着她,
我们倾听着黑暗。

2
在时光里,在土地上,呼吸,
行走,为美好的事物而感动。
平行着,而又几乎难分彼此,
我们是彼此的影子,

我们是彼此的记忆,
我们迎来黎明和中午的喧闹。

       3
而阳光下的阴影,夜色的
另一种形相,隐蔽的存在,
我们放慢了节奏而倾听。

而仿佛是为了忘却的记念,
往昔的诗连同我的往昔走远,
走远而成为记忆。

    * *
夜色修饰了我们
而多少年后,谁遇到我的诗
哭泣落泪


在南方

河边的野花和云影,有段朽木
从岸边伸向水里——
仿佛是要去触摸那流逝了的
遥远。

然而远方,其实仅宜于
偶尔想起。
河滩显得开阔而清澈,
在雾散后。

而你的倒立的屋顶呵。
倘若目睹房屋倾斜,倾斜而哭泣,
不须讶异。

沿着河走,疲倦于你们的伤心
和泥土的黝黑,
欲言又止。


东安村纪事

偷得半日闲,置身山野。正月十五,照灯。
山上焰火不时响起,人影出没。
而先辈们的亡灵在坡上守望着。

侍候六叔是四季的事。两张仍在有滋有味地继续,
堆挤在一块,难以言弃的喜忧攒动着。
之后外出。我们的生意清淡了仍得守住。
而到六月,杨梅收成,不知会否红火?


几何练习

从孤独的顶点,滑下
回触亲吻这大地扎实而致密的底边
是在多少年后。
摘片柳叶回家
你几乎找回了七月的钥匙,那落在这粗砺的地上的


还乡偶书

(有人在风中失踪)

       Ⅰ
走了多长的路,涉过河流
我的兄弟姐妹,樟树、白杨树、桅子花和
那只黑鸟
陆续聚集在村口,回家
没有更多的话
父亲的白发
在门口守望着我们


草色青青
有着亲切的陌生,或者陌生的亲切
橡树在远方久无消息
榕树滔滔依旧

现身吧!压下心底的泪水,你在对谁说


在家乡

孩子说,“有一天,妈妈生下了太阳,
又生下了宝宝。”

清澈的流水在山石间跳跃而且
欢唱,像是我的孩子在人群中
跑来跑去。


落叶

是时间的叹息和影子——
落下而翻飞,随风而舞,
徒然的最后的坚持和泪水,
有些许惊心而故枝难返。

诉说着秋天,秋天,
而谁在倾听它的雷霆,
而谁知那飞舞的落叶,
它的梦还有前世今生?

而哪片落叶是你——
是你的秋的叹息,青春的影子?
忧伤,疲倦,几分坦然,
终回进泥土和老根。

没有愤怒和疾病,落叶
在泥土里有再次的开始。


房屋

一座房子,森林边缘,云雾缠绕,多少年了,
雨雪打在它的屋顶上。它的窗和墙上。
父母静静地守望。怎样的错乱的苦涩时光
和磨难,孩子们游荡的心,从远方
返还;在记忆的场景里行走,在行走中
醒来。而谁曾自言自语从黑夜到天明?


少年游

草坪不见了。猛烈的秋天,玫瑰
愤怒得惊心。
你的夏天就在那时弯折,坠落向
  时间的悬崖。

有着羞怯,还在怀想,那时的
未觉,而被秋声惊醒——
凄切的呼号的秋声,那在荒原上
游走的是谁的秋声啊!

惊动了那边夜读的欧阳子,
遂和童子窃窃私语。
啊,需要怎样的秋天,秋天怎样的
寒意侵凌和跋涉,

是怎样漫长的倾听风声的时光,
为了完成你的夏天抵达饱满?
不停地说着那个夏天,晴空,门
和泥土,重见时已是中年。


不惑之年

人在边缘,不知觉间已过去多年。

在我的生命中,有段沉默的、
倾听风声的孤寂的岁月,
当那些幽暗的日子过去,
从你自己的牢狱中回来,
重见街上树枝的新绿。

一日三餐,炊烟的亲切。
时光不再恍惚。
活着并写着日记。  
仍在边缘。而我已安于
边缘。




茫然停下在梨花前。而它暗自
疑惑,那时的天鹅
已无声去了哪一个河边?

雷霆消隐。日光,泥土和墙
还有记忆啊,那是它
在悲鸣中回首的缰绳
减速,回旋,一再
停下。在浮现中愈加真切,
而终至于渐
消溶进梨花里


有怀

      1  
墓上的草长高了些。
而触摸到它的绿色
是我的幸福
也是幸运。我深知
在枯荣之间,
仅仅是因为春风。

      2
今夜,当写到远方,墨水停滞了,
思念已枯竭。
倒挂在风中的日子,
油灯里闪动。露白了。


击壤歌

日出日落。居住在盂溪之侧。
有的只是泥土和石头,有的只是
空空的月光和流水,
有的只是你我的合一和分离。
孩子的歌:天使仅仅在这儿。
有的只是挺住和活着。


盂溪的源头和县城有多远

往深处走,河床紧窄了,人烟稀少,
嶙峋的石头……
随性而野蛮地
躺满溪里
并构成了这溪床: 不知觉间
我们已身处在这山涧。
是冬日,水流不大,这儿
那儿的。三两个水潭。
而清洌而无忧的水呵,有如鸟鸣,
有如孩童,
有如少女羞涩的心和明眸,
让我们疼惜,喜悦,我们
有忽儿的宁静。

当我们出来驱车返城顿觉老去如旧,
而暮色共灯火四起瞬即淹没了我们。




美貌的女人其实就是一种毒。
不幸中毒。谁都不幸。
她的虚荣则是毒中之毒,
是那悉苏的蛇信。
你必得用金钱喂养她,
用你的身体喂养她,
好让她温柔地缠绕着你
用她的身体而非她的
谎言。

不幸中毒。谁都不幸。


给父亲

吹拂着你花白的头发
和你的善良多愁
风吹拂着你,从这片树叶
吹拂向那片——

这么些年,有否和煦的风吹过
而不是冷的,或悲伤的?
那吹拂我的冷风
也吹向了你。

我看屋后的河,
静静地迤逦向远方。


叙述

      1
柳枝拂动,让我克制住
话语,隐藏我的苦。
多少面孔浮现不见。
我的面目全非而幸慰于
用泥土捏就。
我的脸隐藏。

       2
心中缠绕的柳枝
拂动,
有着醒来的冷。
要承受得住柳丝的优柔
而不乱。

3
柳枝萌芽。拂动。
须从水落石出的方向
从柳树下的泥土
从远远的方向去看


雄鸡之死

缚住了脚。一路惊吓着
来到了谁家?
余日不多了。
闪着微笑的寒光,
有把刀
就要迎向它
它知道吗?

仍然啄米。
仍然啼鸣。啼鸣着黎明
使谁家的清晨
明亮而有泥土味
却并不知
自己的黑夜
转瞬来临


驱车前往大北地溪植树

溪水满得喧响。潮湿的天气,  
锄头也不用怕落柄浸下水。
挖个小坑,把松树苗放正了,       
培土,踏实下。分得的苗种得很快。
我的浮想和沉重
也被那小树苗
驱尽,难得的休息。

地上湿的。昨夜的响雷。
在这儿有我儿时玩耍
身影,依然那样清晰;
而不远处隐约的村子
有我家老屋的废墟。那时
高大的木门,
高高的玉米,
还有巍峨的桕子树啊!
已被我从高处看小了;
从村子到林子多远,
这片幽深得让人提心的林子
也被我几步踩在了脚下。

怎样的奔跑之后,当我
人到中年回到这儿,
回到这片溪地植树,
我愿住下来,住在这儿
陪着它们过完余生。


九月

天上的响雷,天上的云
是那时的低语和诉说

地上的姑娘,水中的萍
是那时的相逢和错乱

窗外的流水向东,草儿枯荣
明镜里的秋霜

是那时山上的松果
滚落下坡


幸存者语

大地满目疮痍
孤单地响彻

一夜响雷,持续而奇异。
而我知道
昨夜的雷霆放过了我,
当我行走在
晴空下潮湿的街上。

昨夜雷霆已逝而我还活着。

一身尘埃从泥土下
爬起,满目疮痍
也写在了
和我一样
幸存者的脸上。

大地满目疮痍。
是命运的洗礼。失踪的死者走着回来了。

                
秋语

       1
是谁的尸体,那片落叶?

青葱的往昔,不复返的时光
落叶是往昔的尸体
落叶和往昔的天空就是
那棵树的高度
落叶是往昔的天空的影子
落叶是他自己的尸体

       2
然而,是的,我和你
是两片知秋的落叶
从不同的树上和方向
飘下,凋谢在泥土上
偶然相触遇合

而许多片落叶飘下
从不同的树上和方向
凋谢在泥土上
偶然相触遇合

       3
落叶和落叶重叠堆积有种混乱和温暖
人从落叶上走过,怀念从落叶上走过


房客

总是穿那几件旧衫,游游荡荡,马扇村人,
人到中年了仍单身,趿拉着拖鞋,
过年也不回家,有次我看见他在街边打牌。

起先还及时付的,然后房租拖欠着,说是
做工艺品出口接单的,去年亏了,
但我嗅出其中欺骗的成分,说不定的。

这个恬不知耻的无赖,他是我的同乡人吗?
倒像是伪装的越南人,菲律宾人或日本人。

都欠了好几个月房租了,但我不能白白任其
占着我的房屋,我不得不收回我的钥匙,
犹如把一只套住的股票无望地忍痛割掉。

天助自助者,不必要的仁慈是无用的。
当打开房门时,熏天的臭气扑鼻。啊对于
这个无赖,我想,你只能这样,还能怎样。


会议间的偶尔打盹

他在台上
如蝉鸣
聒噪,我疑心
他这是在
练习
蝉鸣聒噪——
而他或许
确实是
这样想的
我不如
去听落叶
在窗外的奏鸣


瑛姑在黑沼

“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着艰难的加减法,阴影的加减法,
在这阴湿寒苦
之地
我负载着阴影,抱着,呼吸着阴影,
让阴影成为我的血肉。”
而由此
我挪动着涉过漫长岁月的黑沼
和泥潭,迎来了我的
百花谷,蜂鸣嗡嗡的,我的明亮。



      给y.j.w

仿佛昨天还刚刚碰见过,细想下,
是去年了,你经过我这儿,
你的招呼,你的微笑和神情,
亲切熟悉一如往昔。

仿佛就在昨天,我曾踏进你凌乱的
画室,那时你与剧团的一个女孩
恋爱,后来分手了,细想下,
约莫是十八年前了,不免吃惊,
记得那个夏天她的青春迷人和
那双美腿。

你我同在这小城偶尔相遇,后来
你又找了个,可能是几年前吧,
也不知是否有孩子留下。什么样的疾病
让你在中年时忽然停下足音?
孩童时,我们有学期同桌,
也有过课桌上的三八线。而在我
此刻细想间三十年光阴转瞬而逝,
恍如昨日。

是啊,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然而,生命是场风,吹向你
也吹向我,转瞬而逝。


逝者
           给Z

二十年了,仍想起你。
你永远地歇在了这城外斜坡的角落。
谁是青春树上那片最先凋谢的叶子?
你让我们都看见了,难以忘怀——
就像在班上你总是坐第一排,
不得不让其他的人都看见你,
就像你优异的成绩,让我们都记着你。
那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红旗招展。

从括苍山脚到合肥读书,八千里路
化为这堆尘土。


1991      
    
时间的风暴把我带往
远方
很多年后,回到这里
分离而又合一
(这是后话了)

那时有人诉说着黄昏  
有人发呆了在人群
有人得病  次年死了  
有人在荒原通信  
有人在河边弹吉它曲

是忽然无边的秋天啊
“学习着去爱,去行走”
为了慢慢回到之前的
夏天甚至在你中年时


倾听鸟鸣
          
鸟鸣使我欣喜
鸟鸣滴下
在凌晨的窗外,在溪野
我也在孩子的嬉闹声里
在街上
在喧嚣的尘埃里
倾听鸟鸣


天台山散记
      
1 九月

九月,我独坐在天台山下,沐浴,以一把鸟声、
三粒苦松子和半涧
松风。                  
                  
2 松下问童子

松果松果
一共两颗
一颗在树
一颗地上

童子童子
你要哪颗
                  
3天竺

我所见到的天竺
在寺院。
不在墙边
不在哪棵树下
它只是独立生长
它结红色的果子

4

绶带鸟从林梢滑过……
——我们惊讶,停下

迎望。记得山上
星光下,法师
独自荷池边散步
                    
5

红蓼花长得什么模样,
我想去看看。
书上?
不看也罢。

      6

春来草绿。无知无欲的月光
普照在檐头。


索面
          
自然,索面心好吃
你从哪儿来的
马坎头。这就是马坎头的索面。
老头说。我叫住这位清晨
从屋前推车过去的吆喝者

没错。还是这老头在卖。
还是从这儿过。5元1斤。
4斤6两。
23元。恰和我的在中学
读书时班上的学号
碰个正着。可以享用些时日了


葱和蒜
          
天气晴朗。缠绕在房屋里的黑鸟,
还有窗外房屋附近
缠绕多年的鸟群
飞走了。父亲,母亲
你们的脸上
有种舒展和安宁。
是啊,很多年了
很多年了——
而此刻就让我注目那升起的炊烟吧
还缺点什么呢
还带着泥和须的葱白
墩呼呼的蒜瓣
我从菜场上买点葱和蒜回家
而让鸟留在远方树上

              
读希尼  

挖掘!
挖掘向你的童年和往昔。
反复地醒来。
你曾去往哪里?
你从不曾去往哪里
你要抵达的就是
这里。

向上,向下
一样的路
倾听你自己

而醒来白昼更长了。是否和我
十岁时的白昼等长?
隔着薄纱的夏光恍惚不定
若即若离

(倾听中醒来
反复地醒来,倾听)

  
面壁

为了青瓷你穿越火
(火后你触摸青瓷)
为了浮云你穿越她
(浮云近了)
为了老子你穿越岩石
(你把经书带上)
为了数学你穿越房屋
  (你坐在门槛上)
为了几畦扁豆
你穿越心的昧谷
布满墙上的道路
(你迎向田陇)


道路

从“我”到“我们”
有多远?很远?
很近?像是从你
独自久居的村子
去往那喧哗的
城镇,不知有着
怎样的羞怯
怎样的陷阱和岔
路口呢

当你孤单地倾听
自言自语
你就走进了
你真实的村
而当你走进人群
开口交谈
谎言就越来
越近了
或者说,人类
从来就这么个
喧哗的城镇
或者说,
你要去往的
是他的村子
是他独自的村子

这么些个村子,所有的村子
如此地相互缠绕
难分难解在你我的村子
在他的村子,在我们的村子
也就是这喧哗的城镇

一个从“我”到“我们”的
岔路口
当你在中午日光下
抵达时
或许很多年
或许仅只是
一念间。


桥上

天上的繁星恍若旧时。你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就是你的世界了。

善和恶都使人疲倦。

她的轮子过去,溅了你一身泥浆。

你说很好。


小店轶事

   1
“我就剩下数钱的快乐了。”
她这样说。她的店铺
她的生意
身边还缠着个孩子
难以转身

钱真像个幽灵
我当然知道
她的生活中还有其它东西
生活也像个幽灵
追着你

       2
“我就像陀螺般旋转。”
生活,生意,让她
和他像陀螺般旋转。

       3
中午。维修师
伏在桌上零件堆里工作
他几乎变得越来越小
他几乎就要成为其中的
一个零件。

一个零件,是否
比这中午精确而严峻?

       4
一个壮汉在这手机店里
测试魔音功能
欲以武装自己
现在声音变了吗?
没有啊!现在呢  

他有些焦躁
如此反复再三
只得悻悻离去

       5
然而,仅仅三天,头晕!
那些羟基羧基甲基酰基们

不如从这药厂仓库
重回店里卖手机?
小媚的回归使这
愁眉苦脸的招聘
广告顿然欢笑。

       6
哦,欢笑,孩子无忧无虑地
跑来跑去。他知道,是孩子
照亮了这片空间。




缭乱地涌现街上,樱桃,枇杷,杨梅……
我喜欢稀粥。但这些也都是我喜欢的。


论中层生活

她住在小县城,当个工人,两者都不是最满意的。
我对她说:鲁滨孙总想到海外冒险,
他父亲劝他说:人的一生,以下层生活的上层最幸福,
既免除最下层人民的劳苦,又没有上层生活的
野心、嫉妒、奢侈、骄傲和虚荣所苦恼。
多少国王曾经哀叹生为首贵首富,一切人
都羡慕这个中层生活。
我认为在小县城里,接触到的多是农村来的,
和这些人一起而又稍优越些,
使自己常有自满之感,这不就是快乐吗?
要是到北京,耳闻目见都是高于自己的,那就很不易满足了。

穆旦晚年在写给文学青年郭保卫的书信中如是说。


青 春

站立在我眼前的那个女孩,
她的举手,投足,
言语间
有种可爱的骄傲
和妩媚:她在另一片天空下。
是的,很近,但我和她似乎很远了。和青春
似乎很远了。

我仅仅远观,涂抹下这几行,以此满足。

                
散步

1
在这里
我用我的身体行走
而在那儿,反面
灵魂飞翔,它用图象的描摹到达沉思
它一直想走进我在这里的身体

我目睹一个时代

2
要用闪电和雨伴奏吗?
这个夏日的黄昏:它的站台
要用几名死难者前行?

在这夏日的夜晚体味:
深切地,让你的灵魂
接受蝉鸣的惊醒,接受日光的锤炼

              
无题

我看过的风景,有人继续看
我听过的风,有人继续听
我唱过的歌,有人继续唱
那飘落在我头上的叶子啊

继续飘落在你走过的街道上57


八月十四

下雨
遮住了月亮
但不要紧,重要的是
让月亮从你心里升起了


老杨说

“我今年六十九了,小弟。人生真忽如
过客!前些日子,回响石山老家,
昔日和伙伴们夏日里游泳、打水漂
还历历在目,转眼都老了,白发了。”


集句练习              
             纪念温州动车事故遇难者

“也许光亮只会证明另一种专横”1

掩埋了,重又挖起车头
从池塘里
他们练习着
快速
画上生命的句子
不幸的是
小女孩的奇迹

我写不下任何句子
我随手练习着集句

“在这里只有雾是真实的”2

  注:卡瓦菲斯《窗子》、帕斯《这里》。


奔波的故事

一个叫奔
一个叫波

一个姑娘
一个小伙

他那么美,青春而俊,是有艺术品味
的穿着;他不多言。
——人们传说着。而我总疑心:
他是从卡瓦菲斯的诗行中醒来?

他是单位的司机。她是从学校毕业后
进来的,想必是因为父亲
在地方的名望。
她在办公室做文秘。
很快,她和他好上了。
很快,成了单位公开的秘密。
她有些勇敢呢。在人群中克制着,
遮掩着。
我们也习惯了。

也有幸微笑着,偶尔观注她和他呢。




有柳枝弯曲而缠绕的深度——
……杜鹃花映现:它是温暖的,
当你归来。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及其孩子,组成了巷
的美丽的单位。

从前你俯视,追赶……
当你降落,
跨进你童年的门槛,
不再漫游,
当夏天是其所是的——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跟随着他们的孩子,
彼此成长。

墙脚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诉说着时间史。


名字

名字的秘密一旦公开,它就失灵,
我必须起另一个名字,为了到达我的本名。


十月

这时,有很多的柿子和板栗在路边卖了。
板栗墩实的样儿惹人喜爱。
炒时,加点盐,尤为味道。

柿子削皮后,日光下晒:放在
筛子上,或用细绳串挂。
不出七日,就会晒熟了。
晒出层皮,有点深棕色,干,韧,
包着那糯汪汪的从内而外的熟化。
个大,吃起来有料,不象葡萄干。

两种都味美妙不可言。


有时

有一忽儿的恍惚:似欲被分裂之风挟带回去;
月亮和太阳似要隐没,各自错位;
而心儿又痛……踩一踩地面,
暗暗把自己叫喊回来,
忘却往昔。

是的,更深复更近地——
这是必要的:你回到你的
街道。


听松

午后,闲坐坡上。闪电般飞逝而过
是潜在枝间的小松鼠
在一瞥间;恍然相识,它是我前世的恋人?
三两松果惊惧落地
远处墓园。

……待抬望四周
却已空空。只有    
我的白发在拂动
只有松树在坡上
       
在我心的斜坡上。是的,
仅仅是这样,茫然
而盲目地
我在倾听着我自己
如此而已

并从而达到反省
回归——
当我独坐在童年的房屋

斜坡消失。

       
重逢

我们已彼此失踪多年

你穿过你的
我穿过我的

风雪。穿过
 她的黑发
 她的眼眸
 我的黑夜

穿过这条街
  
这条街
被另一条街
缠绕,追赶

为了在
那条街的会面
然后继续失踪

穿过那条街


蕨之美

蕨,在春日的风中摇曳,多么苍古的蕨!
   它的每个叶杈
   都在外形上和整体自相似;
它的美,是分形之美。而因此,我想说宇宙的美由来已久啊


春困

存在的总有其道理在,
或我已并非愤青一族。

做毕今日之事,店铺
打烊,父母的背影,

我们各自回家。
妻女早些休息。

独自再看会书,譬如
在这幅林逋的墨迹间

独自随意幽游一番。
小小在旁或睡或玩。
            

反面

天堂很苦,很甜美

大地是劳作
秋天的反面是夏天

众星隐退 
太阳出现

灵魂用心描画


夏夜

坐在门前院子里
在劳累了一天后

这时可以抬望
头上这方夜空

小狗蹲伏在侧
有时风儿吹拂

这头小兽,我的小小
它侧耳倾听,望向远方

繁星在上
欲言又止

而我愿长久
枯坐在这把竹椅上
          

竹子的抵达

他一直希望能成为一株竹子
很多年
它也一直注视着他

杜鹃俗艳
桃花高攀
而他徒自沉溺并吸收着梅香

竹子,竹子,袅娜
而又轻盈的:它是温雅的、明亮的江南

而他觉得自身
是多么的重和黑暗,多么的远
他多次围绕着它看
离开而又回返,并在内心培养

几块石头依傍。  
与人类亲近的
友好的竹子  
从晨雾中露身  
它无疑是泥土长出的好词句

愈走愈近 隔着玻璃  他逐渐看得真切


自省

在括苍山脚下
是一个个夏天,是一年年
在忍受和克制中
在反省中
在不断的学习中
你的智慧和情感在成长……

如此,渐有了食蔗之甜,在中年之夏,在中年后。

                     
素描

夏日,开始关注身体、饮食和休息
却有更多的忙碌……

晚上甚倦,看不下书
躺在床上不知觉地就
睡着了。
早上却很早醒来。不免疑惑

那些苦痛的诗句
是怎么得来的呢

解放街上有人在
晨跑,恍若隔世
梧桐树高大
日光下有阴影稀薄,而伤痛

之眼半眠半醒着


旅舍即景

傍晚。几个男子
围坐,饮茶,
神色凝重,
在大厅角落;
透过玻璃,恰为我目睹,当我路过。

窗外树上有鸟雀啼鸣。

而我只是去
看望父母。而老屋
也有我青春少年的光阴和记忆。
                

六月

在坎头摘杨梅。狼蕨、杜鹃、松树拥着杨梅园
长势良好。
把手伸向枝上诱惑
甚至攀到梯子上去
阳光旺盛了。
那红得发黑的,最让我们为之动心,吃得半饱


再忆嘉定

冬日的盂溪。细雨中。当他说到嘉定,我
瞬间有泪水盈眶。青春啊,总是萦绕于怀。

当岁月的闪电和风雪迎面袭来,我知道,
正是与它相关!……1991年的天空,广场,街道,
草地,姑娘,还有书店,
当我离开你,你就成了我一生
所欲抵达的目的地。

1991年的天空和夏日,被什么遮蔽了?

(后来,有次去往的半途,神思恍惚,
思绪烦乱而又折返,没能再进入,永难进入)

这么多年了,当我白发丛生,1991,似恍惚间抵达了
而已然不同。


和最初相遇

“横穿过城市灰色的广场
谁在轻轻地默念着回家?……”

         1
1991年,年轻的他读叶塞宁,
青春无邪的天空下,
情欲孤苦的火焰燎动着他,
扑向自然和家乡寻求。

多年过去,夏日回来,
但或在此山间终老矣!

……用爱作药引,在灰烬上生长,
秩序重现。而他,
是否也有了勇气回去呢?

         2
“一条彩带呈现了,
引出反射的链锁”

在这最初的诗中,他窥见了
叶塞宁和邓肯
这对孪生姐弟的
一生。

  
街景

低头默默行走
一个影子
在地上
移动
向我
袭来
我慌急躲开

那是怎样的、谁的影子呢
  
      
清明
          
总是有那么几棵大树,远远地,让我们看到村子的所在。村子和山峦依偎。
我们振衣上山岗。此刻消隐。
不见彩虹。晚霞甚美,照在野上。

是幻觉,仿佛远离了――
旧城,暴雨,雾霾,计划生育,还有江上
死猪。但不幸:远离是短暂的,却更近了。


梨花

梨花,满树雪白的梨花让我惊讶,在我孩童时
梨花,梨花,雪白芬芳
仍让我惊讶,当我中年
满树雪白的梨花啊,还会让我惊讶
在我年老时


晚年

他种花,走路,食疗
神色渐渐好转

省吃俭用一生不改
总乐意帮忙儿女们

风风雨雨
夫妇同行

但我惊讶于他家族观念
的丧失,我知道

这得归功于谁
其奈如何!

老了。
当有对儿女不满时

他喃喃地斥责,仿佛
自语


高墩

玉米多高。在高高的玉米林里
穿梭
桕子树苍黑的枝干
有点冷漠

浸透了汗腥的扁担,溜滑
闪亮。停停
走走,我随祖母
抬桶肥料到高墩

边上金针茂盛。角落,
低凹处,有些恐怖:
那苎麻地里有蛇吗?
我扔石子,打桕子,
无济于事。

越过苎麻阔大的叶子
陡峭的墩岸下,远处
人们说笑,插稻秧忙


萍溪

桑椹和麦浪,闪烁、翻滚在儿时……

在生产队地里捡拾蕃莳索
林里爬树
溪里捉鱼

这些奔跑、嬉戏的众多的
孩子之中
混有我冥顽的
身影

但谁在批斗和游行呢
大地上到处是红色的
墙上和门板上

写着语录,但我们视而不见


穴居时期

傍晚,当我从洞穴出来,活动,为饥饿和恐惧所驱使,
在广漠的银灰的金属的平原
四顾,有时炫目的光照来临,
有时悬崖就在脚边,
有时暴雨和洪水自天而降,
我跌落漩涡。我需要爬山越岭,为了认识这片平原。


游魂

像一头兽,嗅着自己和周围,
细心辨听着自己身处的时间,
因离家多年,而此身是客了。
当重新回到你的身体,回到你的性别,
家园就在脚下。秩序返回。

你在愤怒之后完成了自身的礼记。


懦弱

他想起他年轻时的懦怯,柔弱,也仅只是那般
  或远或近地望着,当面对花朵。
  啊!他的失败的激情,他的漫游,颓丧,他获得了
些微沉痛的人生经验。而他,历尽艰辛,
  人到中年,是否完成了青春那残酷的苦涩?
  他似乎在中年完成了自己的年轻。


听雨三章


“……它迎着黄昏,从海上升起;
它从遥远偏僻的旷野飘来……”

你一直在听雨
“孤寂的雨下个不停”

以至于白发丛生

以至于你终于觉得
不是在天空
不是在荒野
你是来到了
你童年的屋檐下
听雨

注:引号为里尔克《孤寂》中诗句。



你听着雨,你听着你的孤寂。
你已听了许多个世纪的雨。

依附着你的雨,渐渐离开你。
这是迟早的事。而你倾听。

来自哪儿的这淅沥雨声的
轰响啊!当你起身,起身

推开你这枯坐的小楼窗扉,
这布满尘埃的古旧的木窗,

注视檐瓦上水花飞溅而童年
之光隐现其间……当此际,

——谁悄然从木楼梯上来?

而正是在这声咿呀里,这
童年的雨啊,落在你的心上

和身躯上。只是雨,纯粹
的雨而你陡然觉到了暖意。

        三

你知道,来了,它终于来了,这童年的雨!
依附着你的雨,它成为雨,它只是雨,
而此刻,它就在窗外,它有了暖意吗?
这童年的雨,可是时间的轮回和再生?
而它终于来了。你回到你快乐的学生时代。


无题

……古老天空下,青年才骏们
围桌夜话。一公里外
河流绕城静静
流淌

铁丝网边的小径
深入龙盘虎踞在

城中的山丘腹地
细细咀嚼黑风景

须晴日,看白鹭
飞翔江上

秋语

桂香馥郁,告诉我,这是人世
菊花金黄,告诉我,浮生有爱

蓑草连天啊,告诉我,继续活着
蒲公英撑着伞,告诉我,请随我来91


级别: 管理员
3楼  发表于: 2014-02-28   
胡俭诗歌札记


诗是我心的凝视和倾听。

没有比心灵的夜色更重的。通过消化,吸收,容纳,让痛苦成为你的肉体,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

生命是否算是碌碌无为,当再次面对这些痛苦的文字,徒然的纸上的旅行,不免自问。或许就当
作是病者的自我疗治而聊以自慰吧。

最难得稚拙之美。

写作首先是私人的事,首先是写给自己看的,然后人家看,传之久远。
  
偶然间记下的或许是更为真实的。

我的遥远存在于眼下的细微和近中,我从眼下的细微和近中寻视曾经的遥远。

心地纯善而诗自生。

不仅仅是需要瞬间的把握,更需要时间,需要你的成长和心智的成熟,为了完成诗篇的写作。

我曾在哪里,这里,那里,不停地奔跑,然而我始终在这里,不曾离开这里:盂溪。就是这样,最终无非就是这样,逼近盂溪,不停地逼近盂溪,逼近此地:这里。

诗有奇异的美。

诗应写成1+1=2的形式: 诗应写出纯粹的式子。

诗是心语,心像。  

一首优秀的诗: 一片温润通透的美玉。

写作的过程,就是内心成长的过程,就是深入自身而同时也深入世界的过程。而这些也反映、折射在写作所采用的语言、内容和手法上及其变化上。

世界是精确而神秘的。现实往往是恰到好处、完满的。艺术只需对现实进行摹写就足够了。我想我所写的只是某时某地的一些错杂的记忆和感受,而我必须尊重这些记忆和感受,尽可能地原本和充分,这就足够。

写文章也如捆柴禾,绳子宜扎得紧些,勿使松散。

质朴的诗风是好的方向。

某种风格或某首诗作之好,有时迟迟才品味到,这或许和生活的历炼相关。

写作:个人的心灵史。
为何写作?无它,唯心动有所思耳。倾听自己和这个世界,有时我不免自语。
是否可以说:我写作,故我在?我用写作跟踪自己的所思和处境,倾泄块垒而得以再次面对外在和此地,写作已成了我日常和血液的一部分。据此或许使我对于生命和自身有更清晰和清醒的认知。

顾城的帽子:人为的囚牢和边界。

最大的事就是你自己。每个人都有其观察生活的独特的据点。而你自己就是你的财富,作为诗人的财富。倾听你自己,这是认识你自己的途径。而我们每一次倾听都是在倾听自己。

诗歌写作的持续或是可能的。但创作周期或存在有某种对称律。

偶然地把时间弄错乱,在错乱的时间里徘徊、挣扎,这或许即是我之诗歌写作的秘密缘由。

诚实是作家的首要品质。
以内心图景为中心,以诚实和准确为基本点,这就是诗歌表达所要遵循的原则。

从险绝归于平正,或则从绚烂归于平淡,不惟是人生之道,也为创作之道。

诗是花,小说是河流。

查良铮,袁可嘉,王佐良,是我所喜欢和信任的译者。      
  诗不惟是抒情和经验,也是预言。最初的诗,往往定下了你一生创作的基调,甚至很奇妙地具有某种预言性。或许是因诗更是一种灵魂的写作,它所发出的是灵魂的声音。

结构之用。石墨与金刚石都是碳元素的单质,它们互为同素异形体。但正是由于碳原子排列结构的不同而呈现天壤之别。可见结构之用。为文也是如此。排列和结构的不可忽视,在诗歌上或许尤其如此。

分形是构成诗建筑美的秘密。
  
语辞和意义皆胜则为耐读之作。

    诗性是一种与自然溶合浑成的状态中所呈现的精神。

我好在僻陋处阅读。

    重要的是精神和心灵上的远离和亲近,正因为此,我们读古人的书,反复地阅读某个作家,和远方的陌生的朋友交谈,而此地或许和你很遥远。
诗歌教育了我。
                                                      
级别: 总版主
4楼  发表于: 2014-02-28   
拜读。。喜欢朴实,清新的好诗。尤其第二部分,感觉更加丰富。。

还会不断再读。。
我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级别: 论坛版主
5楼  发表于: 2014-03-01   
胡俭诗字词独有风味,字词对精神的饱满的结合显岀重力,但他对事物的忠诚反令他的专注显得单纯,于是又有了一种轻,

札记也好,有的放矢,准确而老实,
我的微信号:gylx3000
级别: 总版主
6楼  发表于: 2014-03-01   
感谢广友兄!
级别: 总版主
7楼  发表于: 2014-03-02   
谢谢海舟兄来读和评点。值此新春,祝福风月的师友们!
级别: 论坛版主
8楼  发表于: 2014-03-03   
再读,非常好,对字词的不凡控制力预示着人的警醒,且形成了自己较独特的个性,这是极难得的,要祝贺,
我的微信号:gylx3000
级别: 论坛版主
9楼  发表于: 2014-03-03   
从札记来看,写出这些诗都是有根源,又来路的,对形式,字词敏感而自觉,
我的微信号:gylx3000
级别: 总版主
10楼  发表于: 2014-03-04   
关注,问好!
我的微博:
http://t.163.com/0772383818?f=blogme
级别: 总版主
11楼  发表于: 2014-03-04   
问候三缘老师,多批评指正!
级别: 总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4-03-05   
来读。==一直以为您是八零后呢。
我不是一個真實的人,我也不是一個虛構的人
级别: 论坛版主
13楼  发表于: 2014-03-05   

我也是通过这次阅读,重新认识胡俭的,他有很多这样的诗,看似平常,其实足够,很好,希望以后能更多地发现推荐这样的好诗人,

傍晚,当我从洞穴出来,活动,为饥饿和恐惧所驱使,
在广漠的银灰的金属的平原
四顾,有时炫目的光照来临,
有时悬崖就在脚边,
有时暴雨和洪水自天而降,
我跌落漩涡。我需要爬山越岭,为了认识这片平原。
我的微信号:gylx3000
级别: 总版主
14楼  发表于: 2014-03-06   
谢谢广友兄的评析。多谢鼓励。
级别: 总版主
15楼  发表于: 2014-03-06   
回 12楼(若小曼) 的帖子
小曼好。也许,我确实走得慢……
级别: 总版主
16楼  发表于: 2014-03-06   
Re:回 12楼(若小曼) 的帖子
引用
引用第15楼胡俭于2014-03-06 18:23发表的 回 12楼(若小曼) 的帖子 :
小曼好。也许,我确实走得慢……

我是說,日常看妳的話語,一直認為妳和我一樣年紀瓦。==
我不是一個真實的人,我也不是一個虛構的人
级别: 总版主
17楼  发表于: 2014-03-07   
羡慕小曼啊。
级别: 论坛版主
18楼  发表于: 2014-03-23   
诗歌札记里的一些诗观有亮点。第一首秋夜,也写出了一种有民国传统的风度。
级别: 总版主
19楼  发表于: 2014-03-23   

而他觉得自身
是多么的重和黑暗,多么的远
他多次围绕着它看
离开而又回返,并在内心培养


注重心灵,胡俭兄用语精致而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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