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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之平:诗歌的繁盛与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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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3-06-04   

李之平:诗歌的繁盛与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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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的繁盛与空明
——兼谈王西平的诗及相关话题
李之平
 
关于繁盛与空明
 

借用本人一首诗歌题目《院落的繁盛与空明》传递此文的表达意旨吧。

所谓繁盛,所谓空明,字面不难理解。我们借用聂鲁达一句诗来表达下:“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诗歌和生命历程一样,初期都是迷恋渲美华丽的体态,姿容和样貌,极尽模拟和展露,那种华丽体现了生命的盛大和高贵,也是我们身体的力比多旺盛使然,总有倾不尽的念想,欲望,试图添加枝蔓,补充形态,设计我们希望看到的状貌。所以,怎样的形式,怎样的过场,对当时的自己都不为过。可是,世界本来的形态究竟是什么呢?不会是这样穿着华丽,被外表厚实包装的摸样吧?它总该现出自己的身体和真容,甚至呈现出或被我们发现那超越身体表象的真气凝结与精神庙宇。空明,大概就这么来了。既空则明,空且明净,空里面充满透亮,是入定一般的世界大同,和光同尘。那么此时,便是一个人走向自我和内心的时刻,是进入净洁,独立,安然的时刻。如诗人王西平所说,干净的写作,才能实现天上人间的生活(见王西平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325870787)。

当一个人悟到了“道”,参悟了本质的存在哲学,所谓一通百通,他的诗眼随处,微观到宏观,都能作出近乎彻底,透亮的诗,是可以将这无用之用落实到有上。给人明心见性也好,开悟人生也罢,那的确也是激发本我,开启智慧的道路。每个以诗为法的求诗道者,都包藏着深度的慧根,他在等明者度他,真正认识到“自我”。

在帮我们打开连接心灵之门时,在掀动沉睡的身体某根神经时,我们看不到他采用何种技巧,也没看到多么渲美闪动之法力,但通灵的发声,霎那产生了投射力学,那种技艺不着痕迹,却带来无上的光明,喜悦顿生,难以掩藏。

 

                            技术时代,诗歌何为


 

近日,由青年诗人王西平诗歌引起的,青年学子罕默和诗人藏棣之间的一些诗学争论,我大致总结了两点争论要点:一,诗歌的技术与心灵的真实之间是否存在互为关系;二,技术至上是否导致诗歌沦为语言游戏,而难以完成精神的架构,实现现实意义。罕默认为,对技术的高度操作是影响诗歌本真意旨的发散或真气的呈现。藏棣不以为然,认为只有高超的技术才能实现心灵的高度表达和展示。罕默同时针对王西平的诗歌谈了他对诗歌的思考,笔者认为这些思考在循序推进中,展示了一种不可多得的深度和耐力,是严肃的治学精神。

那么,在当下这个技术和资本竞争为社会形态主体的时代,诗歌何为?如何表现才能实现它应秉持的功能并展示其力量?

面对这个问题论说者众,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需要的或希望的答案。当代诗歌写作是不是更应该契合当下这技术时代,资本社会,将写作技巧发扬至极,才能体现这个特殊社会形态的诗歌样貌和精神块垒?所谓准确地呈现外在世界,而无需想象和情感了。这近乎科学技术的做法充其量也将替代科学技术而冠以艺术或互称?这种写作大抵是这样的:冷静落笔,诗意抽象,偏重哲思,这样的智性诗歌愈加受到推崇,所谓陌生化写作成为诗歌写作的主流。据说,这是在技术成熟之余促使心灵彰显。“对诗而言,反而是技艺让心灵成为了伟大的例外”(藏棣语)。这个问题需要讨论。藏棣的诗歌,这些年,无论他在技艺上,打磨的精细程度,写作的潜心,认真程度,还是优秀作品的数量都是很多诗人的榜样。不过,罕默之所以从藏棣诗歌中看到了“语言的游戏”,这里的游戏我想也非对方有意忽视其中心灵的在场的,大概看到的是一个个精致完好的艺术品,还未能打动对方的心灵,实现阅读在场有效传达。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趋向,暂且叫做通明写作。具体说来,是这样的:回归传统诗歌精神,在儒释道丰厚深邃的泽光映照下,努力建立中国人文精神新秩序,以诗为修,诗品人格互映照。那么,在写作上,努力摒弃技术的花哨张扬,返璞归真,在心灵与世界,天地和人文的自然交响中生发自然的,本真的语言,在语音和语义的贴近聆听中,揣摩出准确的音声和质地,让其发散情命之光,性灵之光。也只有这样的写作才能立住诗歌原本,实现中国诗歌哲学所能抵达的目的,让真气传达,诗意申扬,以此照亮更多的心灵。

德国思想家阿诺德。盖伦在他的著作《技术时代的人类心灵》中也谈到现代诗歌的问题:“现代诗早已变得智性化而又抽象化了……正如物理学一样,对主词参照其本身就可以进入到一个语句的内容中去。物理学家发现对各种知觉天真地加以客体化,就如诗人发现对各种感情加以客体化,同样是成问题的。我们赞成马拉美的说法,他说一首诗不是由感情产生的,而是由文字产生的。这就是说,我们对直接的自然,无论是内心还是外部,都保持着一种距离。”(摘自《技术时代的人类心灵》P25.阿诺德。盖伦(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2008年)这里面的意思如何理解呢?我认为我们描写自然,表现心灵必须是自身参与下创造的一个可以超越此在的对象,是能产生审美愉悦和精神享受的创造。艺术家和诗人都反串科学家的角色,我想完全可以取消诗歌和艺术了。过分的冷僻生涩,不见作者的体温与生活的真实,那的确是可疑的写作。美国诗人史蒂文森说:可能在历史学上的真实的是,一些人的理性一直是世界的理性。世界,可能不再属于诗人,但它并非不属于想象。因为,天堂与地狱的诗篇已经写下,而尘世的诗篇仍有待写下。(摘自《最高虚构笔记》P378.华莱士。史蒂文森著。张枣,陈东飚,陈冬冬译2009年,华东师大出版社)

 

                               以王西平的诗歌为例


 

作为新生代诗人中崛起的一位80后诗人,王西平的诗歌值得关注。他的写作和思考都呈现出较为坚实和独立的一面,语言风格和表述能指也彰显出自我的气质和气象,是近年来异军突起的西部诗人。

当很多年轻诗人还处于模仿阶段或盲目追求先锋的状态中,西平已经开始了深入文本内部,探索一条纯正而真诚的道路。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理解苏东坡那种被儒释道浸染下的通透雍容之超越性人格,将世俗生活引渡到天上宫阙中去,完成一条天人对接的道路。他的那篇文章《写干净的诗歌,才能实现天上人间的生活》中,他说:“但这一切,并不意味着,要将‘生活’从诗歌中斩尽杀绝,当然不是。最主要的是,在追求语言纯真艺术的基础上,要如何将生活场景巧妙地植入到文本之中”。这显然在表达一种写作的观念和立场,是要实现处理生活在诗艺中的能力。尽管在写作上,西平目前还未能很好地实现这种理想,但我们能从他的诗歌中感受那种生的繁盛背后的安静和空明。试读西平这首诗《女儿令我闪烁不已》。

她摆弄积木,装扮灰尘
躲进黑胶唱机里咿咿呀呀地练习撕布声
这是建筑的游戏,也是音乐学上的崩塌


但被她理解的人
都是民国坏分子

进入洞穴游戏,将和另一个她会面


我是她厌倦已久的错误
她是我美好的习作
她发烫发亮的额头至今令我闪烁不已

 

只有轻轻低呤时
才瞥见她的胸腔深处蹲着一个大脾气的人
此人存在的本质是:一团湿漉漉的大麻烦


可能是反复绕指头的病因和反复绕指头的情绪
也可能是新发现的危险

现在
由她掌控的部分词语点燃了堆草
连同漫山遍野腐败的体制,散发出未成熟的味道


她的霸气太大,皮衣太小
一些天然的颜料悄然爬了进来
哦,黄色的线圈?黑色的眼圈?还是我
期待已久的
蔚蓝色的救生圈?

 

除此之外,她正委身躲入橡皮时间
快速扭住,被一根枯骨执掌的明灯
或突然鼎力向上
驱散头顶阴郁成灾的成年云图

——作为尚年轻的父亲,孩子激发了诗人内心深处最隐秘最痛切的那根神经。那是关乎生命,关乎灵魂的奥义部落,如此的秘密对接,能恰如其分表达那份隐秘的甚至难以言传的情感,这是考验诗人语言能力的重要一环。但西平将生活细节和玄奥之词交错使用,既体现了那份情感在生活经验中处处留恋闪回的具体,也不忘告诉世人,这细节的具体呈现背后是难以言传的玄迷:爱,那么真,真的难以让人相信。蒙田在他的《经验论》中说:知道如何正确享受我们的存在,这是绝对的完美和真正的神圣。由于我们不知道我们内心的风景,于是只好去身外寻找,但是踩高跷毫无用处,我们还得用腿走路。即使在人世最高的王位上,我们还得以自己的臀部端坐。(摘自哈罗德。布鲁姆(美)《西方正典》(姜宁康译)P125.译林出版社,2011年)。所以,诗中不但有这样的以细节隐喻童年神奇世界的段落:“她摆弄积木,装扮灰尘/躲进黑胶唱机里咿咿呀呀地练习撕布声这是建筑的游戏,也是音乐学上的崩塌”,也有这样将“我”适时穿引进去作旁白的段落:“我是她厌倦已久的错误/她是我美好的习作
她发烫发亮的额头至今令我闪烁不已”。这样,讲女儿与我的关系,女儿世界的奇妙丰饶,难以言说的种种给予呈现和猜测,不去做先入为主的判断,不武断干扰幼童世界的纯粹真实。故,写作中面对难以企及的神性,我们真的需要摆好自己的位置,不要妄加介入,以免造成过分的突兀与拧结。

我不免更偏爱他在把握生活题材中,对女儿身上投入的独体锋芒和卓异情感。这首《女儿书》实在更让人着迷,难以放下。

女儿书


 

有时候
女儿会自动哭醒,看来睡眠伤不起漆黑


每次我履行夜行的义务,期间睁眼三次
但仅有的世界,却被熄灯的身份抚去无数

 

想想这孩子注定属于女人
属于异性时代的数字编程。听她嚷嚷
就是任凭檀香撞击邻家花枝

 

孩子
人的一生,将历经分解旗帜的幼年
杨柳堆烟的成年,和聋的或盲目的暮年

 

孩子,请收敛你
林中猛烈围攻柿子的新脾气
若干年后
我会在那枚儿时的纽扣里找到你

——由一个深夜起床照看女儿的情境展开叙事,作者意在凸显深苍世界,最冷寂的时刻,人对严肃命题的根本性思考。作者对孩子的一生做出客观平静的推衍和展示,这样的思考对尚处婴幼儿时期的女儿有些残酷,可是爱,这份刻骨的情感却是更加剧烈地凸显了:孩子,请收敛你/林中猛烈围攻柿子的新脾气/若干年后/我会在那枚儿时的纽扣里找到你——这,真让人情难自禁,痛并快乐的极端纠葛,是世间最难解释的情感吧。

    综上,西平对细节的处理,思想的适度表露,情感的自然展现已经显示了一种无言之力,技不着痕的气象。他也许努力向自己认定的诗学靠近,写出符合自己心象的更熨帖的作品。

此刻,很想听一下瓦格纳的名曲《众神的烦恼》。作为很多名人葬礼乐曲,大抵是因为它具有调和矛盾,让人静心,安和的艺术魅力吧。在诗歌丛林中,我们也需要一只安神的曲子,为我们定心,静神,与自己相对,与天地交流,说出自己至为真切而不予着相的语言。这时的语言是与世界交融时的呼吸,是对自己的应证,是发自久远时代的声音。他代表了你的本原,在此重叠了。

又想起埃利蒂斯的话:“我永恒的观念是:在想象的王国寻找语言的对称。”我们在现实里超越着自己,又在梦幻中表达现实,我们写诗,终其一生都是站在大地,仰望天空,在此岸和彼岸的河流中完成一段进入自我天国的路,这路,李白游走过,但丁曾努力过,他们在诗篇中完成了,但作为个体,那也是一份精神幻梦。这永恒之旅,敢于踏入那条河流,便是一次精神的胜利。

回到主题,我们不是一直在做减法吗?在短暂的繁盛后,必将迎来永恒的空明。那份寂静里的声音,其实很盛大,很坚定。

2013531夜草毕于肇庆星湖畔

 

级别: 总版主
1楼  发表于: 2013-06-04   
研读。祝好!
我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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