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列表
主题 : 小说专帖
级别: 论坛版主
0楼  发表于: 2013-03-06   

小说专帖

管理提醒: 本帖被 风月大地 从 楚雨作品讨论会 移动到本区(2013-05-03)
小说【科莫多】第一、二、三、四章


                                
                                                    作者:楚雨


【科莫多】第一章

1、

世界上最长的蛇在亚太地区和全世界最大的蜥蜴比邻而居。画面中出现一只庞大、丑陋爬行却异常敏捷的奇怪动物。它一摇一摆地从远处爬来,它爬向一块巨石。这种真实世界中的龙就是科莫多的巨蜥。画面中巨蜥继续向前爬行,小脑袋、肥大的躯体、因爬行不断甩动的尾巴,它不断伸出长而尖的舌头,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怪模怪样。这种巨蜥分布于印尼东南部的几座小岛。屏幕上的地图呈现了几个散乱的海岛被大海团团围住,但它们在那里都能称王。身长三公尺,体重达130公斤。科莫多长的比人还大,这种庞然大物移动的速度惊人,它们奔跑是时速更达18公里。但科莫多极少追逐猎物,它们会等猎物太靠近它们时,再突然向它们扑去。它每条伸直的腿上,都有五根尖爪能够抓住食物。它的嘴巴里,有60颗锯齿状尖牙,这些牙齿不是用来咀嚼,而是用来撕裂肉,画面呈现科莫多正在撕裂动物的躯干,残暴、血腥。接着它们将整块肉吞下去,吃下头骨、蹄、爪子及一切。看到这里,李洛奇转身回头看了韩经理一眼,后者正在一边抽烟一边用非常值得玩味的眼神看了李洛奇一眼,并用眼神示意李洛奇继续往下看。李洛奇拼命压住内心不断翻滚起来的恶心。他把眼睛转向屏幕,继续往下看。画面在介绍科莫多嘴里那些白森森的大尖牙,要是能拿个镊子把它嘴里那些该死的牙全拔光了才好玩。但科莫多的本事,不在于它如何吃下猎物,而在于它如何捕捉猎物。它流口水的样子实在恶心,一条长长的黏液在风中招摇。唾液是巨蜥的另一致命武器,巨蜥散发着恶臭的唾液大约含有50种细菌,其中有七种会造成严重血液中毒。它咬一口送出有毒唾液后,会让受伤的动物逃走,那只动物动物约在数小时之后因感染而死亡。再来科莫多巨蜥便利用最后一道工具寻获猎物,即它超强的嗅觉。它长长的分叉舌头上有感测器,可侦探到近11公里外的腐肉气味。但这股恶臭也会引来其他巨蜥。科莫多靠大口吃肉来领先竞争对手,它一分钟可以吃下两公斤半的肉。它们将多余的脂肪藏在长尾巴内,所以能够在一个多月不吃东西,在争夺掠食动物世界链顶层宝座的竞赛中,科莫多巨蜥称王。  

李洛奇刚转过身,看到韩经理的眼镜框上闪着几个亮点,从现在这个角度李洛奇看不见韩经理隐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神。这韩经理刚新来不久的,本来李洛奇的科室并不归他分管,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会把李洛奇找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商量。李洛奇对韩经理并不熟悉,虽然他们偶尔在公司的电梯或楼道碰到,但彼此都匆匆而过。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空气好像凝固下来。他的皮肤有点白,几近苍白,脸上的胡子茬都隐在皮肤里头,以至于整个下巴在灯光下呈现隐隐的青色。头发倒是梳得服帖,闪着光泽,隐约能看到有几根白发,看上去肯定也是个爱动脑的家伙。韩经理突然开口说话:“李洛奇,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是这样,最近公司有个比较机密的事情,方总认为你比较适合,所以让我找你来。这事情你要保证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你能做到吗?”李洛奇点点头。韩经理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李洛奇有点走神。直到韩经理突然问他:你听懂了吗?
——他缓过神来,说,这个好像我并不擅长,韩经理能不能找个比较适合的人来做这件事。
——没有最合适的,只有用没用心。韩经理说话,眼神透过镜片犀利地看着李洛奇。
——李洛奇有点不自在。他耸耸肩说,我只能尽力去完成,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不仅没有回旋余地,是一定要完成好。要不你就他妈的卷铺盖滚人。
——李洛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像是他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在这个公司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眼前的这个人才来几个月,凭什么由他支配他。他很想拎起桌上的茶杯摔向眼前这张不断向他逼近的脸。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所以我们方总首先考虑的就是你。年轻人,也许经历一次磨砺,你马上就要担任更重要的职责。
——李洛奇心头一震,他知道韩经理的这一招使得恰到好处。李洛奇所处的公司是对外贸易出口公司,单办公用地方在Q城最繁华的地段就租下足足四个楼层,更不必说它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分公司和工厂。这是个庞大的王国,在这里等级深严,有些人呆了十几年都没太大的长进。更不用说每年源源不断进来公司的高学历青年,李洛奇并不是一个善于表现自我的人,他想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么过。没想到突然砸下一个烫手的烙饼,且不容他说半声不字。他在这个事件中处于劣势,因为他没有选择权利。谁替他选择了呢?谁说他一定就是最适合的?难道他们不知道他擅长做些什么。现在一切不容分说,他只能不断机械性地点头,也许混过这段时间事情还会有新的契机。

临走出韩经理的办公室,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李洛奇的手上,说,这个就是你近期的活动经费,不要太节省,需要花钱的地方你尽管用,密码也在上面,你得空了把它改过来。还有,我会随时和你保持联络。这个手机你也拿着,回头不要轻易和同事、亲人、朋友说这事儿。

李洛奇头重脚轻地走出韩经理的办公室。他机械地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回到办公室,他整理好办公桌上的资料,卡卡和徐子帆、欧阳阳好奇地围过来,说,头儿,你又要出差啦。李洛奇苦笑着说,是啊,有点急,这回还是由卡卡负责带好大家。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疯




【科莫多】第二章

      作者:楚雨
 
2、

接下来的时间李洛奇就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到处乱窜。

原来的手机被迫关闭,现在,谁也找不到他,貌似他就像餐桌上的灰尘,被某人无情地抹去。他茫无目的地按照韩经理所指示的路线行走。现在,他离Q城越来越远。他就像一只突然从笼中放飞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停停飞飞。现在,猎物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但他并不是好猎手,也许他还有可能成为猎物的口中食。

这天傍晚,他刚在H城的酒店安顿下来,天色转眼就暗下来。他来到酒店的餐厅,点了几样菜,要了一扎啤酒,一个人落寞地小酌。他甚至有某种错觉,仿佛他是约好他的梅朵,她在赶来和他会合的路上。哦,他突然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给梅朵电话。她一定担心他了,他正踌躇着要不要给梅朵电话。耳边突然想起一个轻柔好听的声音:先生,我能在这里坐下吗?他抬头一看,眼前的女子穿着长及脚踝的黑色紧身连衣裙,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前些日子他的梅朵也穿一件类似的烟蓝色连身裙,非常迷人地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黑衣女子坐下来,她优雅地抬起胳膊肘搁在餐桌上,眼睛放肆地盯着李洛奇。先生是第一次来H城吧。恩。在美好的夜里一个人多煞风景。她看李洛奇没说什么。就把手袋放在身边的椅子上,反客为主地点起一根细长的烟,从侧面看过去,她脸上的妆容有点重,把她最细腻的表情遮掩住。眉眼之间仿佛都是勾勒出来。她的下巴尖而狭长,略显妖气。看上去她比梅朵有风韵多了,但也少了梅朵身上的书卷气和清新自然。梅朵,想到她,李洛奇心里有点痛,她一直是那么忧郁,内心总有无法遣散的郁郁之气。在他心里,谁都无法替代她。事实上她长得称不上特别美。但和她在一起,仿佛是找到家园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可以搁下,在她身边,就是安静不语,两人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碟或听音乐,感觉也是美妙的。这在之前李洛奇和其他的几位女友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碰到她的时候,他的内心咯噔一下,他找到他的另一半,仿佛是这些年来上帝对他的补偿。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黑衣女子非常客气地同李洛奇告别。再见!再见!

H城对李洛奇来说既陌生又熟悉。说到底,在每个城市生活不都是一样吗。但问题是平时埋头工作,根本无法去思考工作和生活以外的事情。现在李洛奇突然被抽离出来,在另外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行走。他开始从另一个角度俯瞰自己,这种感觉令人恍惚,好像你是在这个蓝色星球上生活、漂浮,也好像自己不曾存在,如同灵魂出窍,是另一个自己在替代自己思考。

H城的街道并不开阔,甚至可以说有点小气。它和李洛奇生活的Q城从外表来看并无二致,但你若走进去还是能发现有很大的不同。

——这里是H城的中央大街。夜晚的街道依然车流如织,行人在各色灯光的辉映之下显得特别不真实,恍惚被无限放大的电影镜头,它们一一从前后左右包抄过来,让李洛奇特别不自在。他不喜欢在街上闲逛,也不想这么早回到酒店。国美电器城、灿坤商场、达芙妮、肯德基……他走过一家家商场。拐到一个相对僻静点的后街。

——先生、鲜榨果汁,要不要来一扎。

——不了,谢谢!

——路边广告牌,昏暗的灯光。紧闭的商店门口横着一个黑影。流浪人。简易的编织袋。垃圾箱。几个晃过来的人影。烟头一明一灭。

——牙签牙签,先生要吗,物美价廉。

——走着走着,李洛奇走近一家看上去不错的咖啡馆。灯光有点暗。欢迎光临。他踏上木制的楼梯,咯吱咯吱。楼上的雅座里,简易隔着的单间已经有些人在里头品尝或是交谈。有些是情侣,有些也许是朋友。

——他把背包里的手提电脑拿出来。无线上网卡。韩经理。指令。繁琐的线路图。地址。他把它记录在手机上。

——他登录msn看到梅朵的留言。

——第一日:我知道你不方便联系我。问过卡卡,得知你出门的消息。在外多保重。想你的朵。

——第二日:今天有点想你。你在哪里。能感应吗?

——第三日:我似乎有点绝望。有人发消息,对你、我来说不利。等你回来再说。

——李洛奇思考了一下,忍住没回。他很想告诉她此刻他在哪里?他想起韩经理的警告,事情完成之前暂时不要联络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哦,卡卡,他想起他最亲密的战友。他们就像亲兄弟一样。记得当时卡卡刚进公司时,因为年轻没经验,曾经做了引起公司上下轰动的错事。方总暴跳如雷地当众要把他撵出去,大家都沉默下来,关键时刻,是李洛奇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告诉方总,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卡卡因为没经验,通过这件事情得来的教训会让他铭记在心。他肯定不会再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方总把话头扔下,看着小李的份上先暂且留下你,但我保留意见,除非你让我看到转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卡卡战战兢兢地跟着李洛奇办事。半年以后,他们因为业绩显著博得方总在公司的会议上夸奖、认可。之后他们就做得更顺,卡卡也迅速成长起来,偶尔李洛奇出差,他完全可以独挡一面,这倒是令当初大跌眼镜的人再次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有卡卡在李洛奇内心安定很多。

——看来梅朵已经从卡卡那里知道他的行踪。几周前李洛奇约卡卡和他、梅朵一起用餐、畅聊,梅朵还当着他的面夸卡卡善良,懂得很多东西。卡卡害羞得脸都红了,说话也语无伦次,逗得李洛奇大笑。他告诉梅朵,卡卡是我们的兄弟。没得说。卡卡的眼睛也红了,他抬起手不停地揉眼睛。

——想到明天的任务,李洛奇的心情不禁又沉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咖啡没有想象中的味美。

——结完账单。李洛奇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夜色比来的时候沉多了。


【科莫多】第三章

3、

李洛奇回到酒店,他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一下子冲走连日来奔波的劳累。头刚一靠上柔软的枕头,他就迅速进入梦乡。

这是一个非常荒漠的小岛,岛上除了密密匝匝的灌木和丛林,几乎渺无人迹。李洛奇几乎看不到任何出口,他看到前方有一块巨石,兴奋地冲向巨石,现在,巨石盘踞在李洛奇的脚下。李洛奇站在上方,巨石仿佛不断升高,升到李洛奇能看到周围环境甚至看到更远的大片的荒草滩,看见蔚蓝的大海。海平线上有一艘大船正在像他所在的荒岛行驶过来。他伸开双臂呼喊:噢,快带我离开这里吧!大船突然转了个方向,向左边行驶。李洛奇急中生智,他脱下身上的黑色T恤,右手高高地举起手中的T恤,正当他想再次高声呼救的时候,脚下的巨石突然松动,巨石晃动着仿佛发生地震一样,李洛奇被巨石轻松地甩到它的脚下。他用左手努力挣扎用左手支撑着想要爬起身来。几条黏腻的固状液体在他额头脸颊上下滑动,它似乎触及到他的皮肤又被什么东西吸走。他头脑地轰地一声想:科莫多。啊,真的是这狡猾、残暴的怪物。它那尖尖的三角形的脑袋正在他头部上方,两只和石头刻出来并无二致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完了。李洛奇内心沮丧到浑身乏力。科莫多尖尖的分叉舌头不断地探出来,瞧它一副得意模样。李洛奇乘着它不留神的当会儿把身体缩起,往旁边一翻身,一个飞跃跳起身来就逃,身后的庞然大物紧追不舍。他能感觉到身体被两旁的灌木划出一道道伤口,这似乎也刺激了科莫多的嗅觉,它追得更紧,好像就要一口把李洛奇吞将下去。李洛奇正焦急着不知道哪里跑更好些。梅朵的声音想起,洛洛,我在这里,快,跟着我走。李洛奇一边拉住梅朵的小手,一边正想责怪梅朵怎么跟到这里,危险。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快。梅朵似乎有一种力量带动李洛奇,他们很快就摔掉身后的怪物,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怒吼。他们终于置身海边。我们在这里盖个茅草屋吧。一起看日出日落。海浪不断地翻滚推动波涛。韩经理的脸突然浮现在海的上空,他恶狠狠地说:李洛奇,你可以卷铺盖走人。不怕。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梅朵安慰他。

——李洛奇用完早餐就出发。他看看手机里储存的地址默念了一遍,把它记下来。然后在酒店外招呼了一辆的士。
——先生上哪里去。
——李洛奇刚把地址告诉的士师傅,的士师傅有点惊讶地回头看看他。那里现在正忙着建设,先生去那个路段干嘛。你是工程师?
——不是,找个亲戚。
——恩。现在那里基本没什么人出入。师傅边开车边打开话匣子。
——上回那里要拆迁,碰到几个钉子户,把事情闹得有点大,再后来好像是平息下来。没有什么事钱摆不平,年轻人你看上去面善,你估计是外地人,不清楚这些事情。你还是小心点为妙,走在不平的地方不小心会磕着碰着。
——谢谢大叔。我就找个人,找不到就走人。
——那位黑脸大叔把收音机打开,音响效果不怎么好,听到关于交通路段的报道。
——他娘的,整天修路,搞得我们也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好。好端端的绿化树都被砍下,这大热天的,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还让不让人活路。黑脸大叔一边收听信息一边看到路旁一些绿化景观树被连根拔起,心疼得哇哇大叫。
——李洛奇自然不是特别上心,刚才黑脸大叔的一席话迎面泼下一盆冷水,把他内心的希望一股脑儿全浇灭。但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他要找的人不是大叔所说的那个片区,或者他刚好就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前去会晤。


——等他迈出的士,看到眼前一片喧闹繁忙的景象,连绵不断的围墙写着“建筑重地,注意安全。”,“大干360天,争取取得大胜利。”,“丽人行花园,你幸福生活的选择。”等等宣传招贴。他绕了几圈,行人稀少,路上都是重型建筑车穿梭往来,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和李洛奇居住的酒店周边环境成鲜明的反差,仿佛走进印度或其他某个落后国家的地儿,它又脏又乱,灰扑扑的尘土随着往来的车辆飞扬,在太阳炙热的暴晒之下令人窒息。李洛奇一直都呆在办公室里,很少体验这样的生活场景。他看到那些高高低低的楼群脚手架在上下滑动,工人们似乎分散到各个地方做他们分内的事情。这工作强度非常大,也使得远远望去那些戴着头盔的兄弟们看上去线条特别刚毅。他拉着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把自己记下的地址告诉他,问他知道不知道在哪里?那个年轻人瞪着茫然的眼睛看着李洛奇,不停地摇着头和他手中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等到他和他的同伴都走远了,李洛奇再也找不到更适合的人来询问。他继续往围墙的另一边走去。这里左边和右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风景,但很快地它们就会交汇融合成一个景区。一样的高楼、商场、小区、花园、街道……


走了好长一段路,大半天过去了,他碰到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就向她询问。
——“坤坤啊,好像不久前走了。”
——“哦!不会吧,我的朋友刚要我来找他。”
——“你还是回去吧,这事情不简单。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想你说清楚。”说完她急急地走了。他不死心,到路边简易小店买了矿泉水和面包。终于有新收获,李洛奇陆续又碰到几个人,有的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神秘地告诉李洛奇,坤哥疯掉了,他祖上的留个他的房子被拆了,他说没脸见人,心火攻上来,就疯掉了,现在流浪在哪条大街谁知道呢。
——“听说他上京城找人去了,他的亲戚当什么大公司的总经理,估计能帮上忙。”
——“失踪了好像。”
——“这当会儿谁知道谁在哪,你不会是暗探吧。”说话的人狐疑地看了李洛奇几眼。
——“哦,好像听说他给关疯人院去了。”
——“是不是前阵子那几个钉子户当中的丁坤雄,这家伙骨头硬朗,估计呆在牢房里逍遥着,哈哈哈。”
——买西瓜的老头知道的信息最多,为了得到这些信息,李洛奇把西瓜吃得肚子差点要涨开。他估计会有一阵子看到西瓜都害怕。
——街上的热气一阵阵地翻滚而来,李洛奇站在卖瓜老头的身边,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湿软软地趴在头顶上。他看见卖瓜老头居然镇定自若地摇着他的蒲扇。
——这丁坤雄到底和他们的方总或是韩经理有什么瓜葛,看上去也不是省油的灯。问题这些事情让他坠入云里雾了摸不着边际。
——其中有句话倒是引起他的警觉:这家伙现在是网络红人了,听说微博上有他的图片和报道。那么说,他有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也有可能已经是个突然被网络炒红的小人物。那么,现在事情有点蹊跷。到底他和他们有瓜葛,或者他和他们几个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是被捏造出来的关系,被某种力量裹挟李洛奇也卷入一个本来和他毫无关系的事件。他内心的疑团越来越大。



【科莫多】第四章

4、

李洛奇打车回到H城中心地带,他下了车之后漫无目的地行走。他想到咖啡馆去坐坐,喝杯咖啡什么的让自己烦躁的心安静下来。走了好长的路却找不到原来那家咖啡馆。他不死心,在周围绕了几圈,终于来到一条比较僻静的后街,他走了百来米,发现行人不多,街道越来越窄,拐个弯居然来到一条小胡同。他看到一只猫从半截的墙上迅速跃下,跳进昏黄的夜色中。他好像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心里大呼不妙。只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女子婀娜地走过来,经过李洛奇的身边听到她飞奔而去的脚步声。李洛奇被这一阵风带动,他头微微往下一偏,眼睛迅速向后斜视,他看到几条瘦长的黑影正跟着自己身后。他突然奔跑起来,后面的脚步声也急促地跟着跑动,噼噼啪啪。李洛奇才跑几步远就被一双手紧紧拽着,他用力甩开,更多的手同时按下来,他转头只看见几个魁梧的黑衣男子。

——你从哪里来,老实交代。不说实话老子劈了你。
——来这里找亲戚。
——妈的,还不老实,说,你在找坤哥干嘛?他脚一跺都会地震。你小子安什么坏心思。
——没,他是我同事的远方亲戚,托我来看看他。
——什么破东西。
老大,电脑。手提电脑很快就被这伙人砸碎。一阵拳打脚踢。其他东西也被翻遍,似乎没找到什么。
——你们凭什么打人?我到警察局告你们去。
——老子让你去告。老子要你死你就活不了,信不信,信不信。一阵砰砰砰的拳打脚踢,大家扭打成一团。
——毕竟对方人多势众,李洛奇很快就被打晕过去。头儿,资料不对,遭了,好像打错人,脚步声做鸟兽散。


——我现在身处印度尼西亚的东端,去寻找臭名昭著的巨型食人蜥蜴科莫多龙。画面中出现海岛旖旎的风光,令人神往。
——我想要拍下雄性蜥蜴们为了求偶而进行凶猛血腥的场面。
——我来这里三个星期了。
——我已经开始感到绝望。(画面中的男子从远处走近。)
——我还没有发现我要找的东西,但我没有放弃。
——来看看这个。我找到科莫多龙的粪便,这个很重要。
——我在粪便里找到一些科莫多龙的皮。(这是一个年轻的外国男子,金色的头发,架副黑墨镜,白色衬衫。背着黑色背包。
——更重要的是我找到科莫多龙的爪子。金发男子蹲下身,用手扒开草丛中一些黑色的块状物,把里头一些东西放在左手的掌心上。他拿起其中的一块展示给镜头前的韩经理看。)
——这说明这家伙曾经吞下一个同类。
——我还能看到里面有牙齿,出现牙齿很正常。(注意正常这个词。)
——因为它们的牙齿会脱落,并被吞下肚去。但有爪子就不同寻常了。(镜头拉近,在金发男子的左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牙齿和爪子。男子把这些东西抖落,让它们回归大地。)
——我敢说这是一头五英尺长的蜥蜴的残留物。
——这说明这家伙曾经袭击并吃掉自己的同类。所以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我敢肯定,有一头九英尺长的科莫多龙,也许有200多磅重。(金发男子再次出发,他右手有力地握着一根很长的木棍,开始四下寻找。)
——韩经理边看纪录片边伸出舌头舔着嘴唇。
——看到这些牙齿和爪子的残留物,很清楚地表明它们会吃同类。
——我很兴奋,因为我知道,大个的蜥蜴就在着附近。
——科莫多龙的生活范围,只有一两个平方英里。
——而现在,正是雄性蜥蜴进入求偶期,相互搏斗频繁的时候。据估计,在这些岛上,平均每三头雄性蜥蜴只有一头雌性蜥蜴,所以竞争十分激烈。双方都拼尽全力,流血司空见惯。而失败者落得伤痕累累,也是家常便饭。不是四肢脱臼便是留下很深的伤疤。
——韩经理点起香烟,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额头攥成一团,脸上的肌肉紧绷,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一会儿,他似乎进入一种癫狂状态。他嘴里哼的一声,谁都不许碰我喜欢的女人。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找的大个的雄性蜥蜴,试图获得对异性和地盘的控制权而相互搏斗。哦看那,看它们的搏斗,只要看一下它们的血盆大口,听它们的喘息声,你能相信吗,这就像是巨人间的战争。两头雄性科莫多龙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和权威而战斗。在我看来,这场战斗好像才刚刚开始。如果它们动气真格来,我就有好戏看了。
——它们又上了,开始了,不停地喘着粗气,它们正在气头上,再过几秒钟,我敢肯定,我就可以得到几周以来想得到的东西了。画面上的男子屈身蹲在一旁,他不停地移动身体。
——一方先攻击对方的肘部,并咬到对方的肋骨,就在对手的前肢上方。当它们的大嘴朝着对方咬过去时,你甚至可以听到嘴巴闭合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沉闷的砰砰声。其中一头退怯了,现在它们相互绕圈,然后又回头,它们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臣服。看这里,它们的头碰到了一起,其中一头张开了嘴,上帝啊,看到这样两头怪兽相互攻击,真是令人恐怖。(屏幕外的韩经理紧张地按住嘴上的烟,他的眼神露出凶光,仿佛要把整个屏幕装进他的眼眶中,他一步步地逼近屏幕,直到眼镜框抵住屏幕才又悻悻地退了几步。)
——只看到尘土飞扬,我从不敢想,我可以这么近距离地拍摄拍摄它们。它一看我我就感到有些担心,我不确定,它是否把我当成别的什么,我要离开这里了,这家伙有点搞不清谁是谁。
——画面上科莫多龙靠近摄像的男子嗅了嗅,又转身回头寻找它的同类,它们伸长舌头,似乎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多么伟大的动物,来自史前时代的猎食动物,拥有令人惊异的力量,在原始欲望的驱动下,为求偶而战。画面中一头蜥蜴猛地冲向另一头蜥蜴,它们开始撕咬、混战在一起。画面中的摄影男子还陶醉在能和这些史前动物紧密接触的激动之中,尘土还在飞扬,战斗还在持续。画面就此定格,仿佛是某个科幻镜头,竖立起来交战的科莫多龙令人怀疑是恐龙借尸还魂出现在丛林之中。


韩经理的额头沁出汗来,他拿出口袋中的手帕擦去汗珠,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然后得意的轻笑起来。他迅速甩下手帕,走到穿衣镜前,拉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仿真面具,随即细心地套在脸上,现在一个替代韩经理真实面目的人出现在镜子里,他对着镜中熟悉的陌生人微笑,我几乎忘记我是谁,为什么我永远是失败者,这个世界对我不公!

(待续)
级别: 论坛版主
1楼  发表于: 2013-03-06   
小说【畏惧】


作者:楚雨


男主角:留声机
女主角:猫儿

电梯维修工:A
电梯维修工:B
电梯维修工:C
电梯维修工:D
电梯维修工:E
电梯维修工:F
隔壁老吴夫妻和他们的女儿
楼上的【】宾馆
一楼服务台Q小姐M小姐R大姐
送快递小李


【与世隔绝的高层建筑】


尽管留声机在这栋楼里已经住了三个多月,但他平时不怎么出门,有时候连吃饭都叫外卖,他想感受一番与世隔绝的滋味。这里对他来讲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不需要了解太多,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他计划把手头的一批货出手之后,就可以安心地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他的朋友去海上海做生意,把这套房子暂时借给他住。他曾经邀请留声机到海上海发展,不要留在这个海边小城。留声机委婉地拒绝了,他喜欢这种悠闲的半隐居生活。但为了生计,他还是很努力,他并不想露宿街头,居无定所。他逃离童年生活的城市,来到亚热带这个对他来讲几乎完全陌生的地方,内心有一种重生的喜悦。好像过往的一切和他突然完全割裂,不再有任何关系。

退一步来讲,他的相貌不是特别出众,但还是招惹人注目的,整洁的服饰,略带冷峻的表情,嘴角在不经意之中透露出他内心的某些信息。从某种角度来讲,他喜欢被遗忘的感觉,从小即如此。母亲忧郁而略带内向的性格似乎毫无保留地遗传给他,他有个哥哥,但他们从来不曾交流过什么,哥哥大他七岁,很早就离开家,后来他也渐渐忘记他有个哥哥。小时候母亲顽强地撑起这个家,他的性情随了母亲,喜欢读书,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发呆。再后来他也离开母亲,一个人在外漂泊。他知道母亲对他有所期望,但这种期望短时间内很难实现。

他经常不断变换自己的住所,现在,他对新的居住地非常满意。这个楼道有六户人家,他住在朝北最里面一套,倒也没人打扰。白天他打开门,往外一看,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在这里,大家估计都出门去。晚上,更是安静,从高处往下俯瞰,喧闹而嘈杂,却又丝毫不影响他。

虽然足不出户,但他的消息一点也不闭塞,他比较关心时政新闻。每天晚上必定上网了解新闻,这消耗不少时间,但他无法舍弃。打开信箱,回复一些重要客户的邮件,然后他打开音乐,把头靠在沙发软垫上舒服地跟着打节拍,有时候他就靠在沙发上看书。那些书从快递员小李的手里传到他手上,迅速地占领了书房、客厅和床头柜。他喜欢一本接一本地阅读,读后的书就放在角落。城市里钟楼的声音经常把他惊动,有时候他跳了起来,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找水喝,如果没有温开水,他会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捧一捧地喝生水,喝完他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把头摇一摇,然后又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或睡觉。


【电梯维修工入驻——搬运——堆积的钢架什么的】

某天早上,留声机被一阵噪杂的声音从梦中惊醒。有几个嗓门高低起伏地争论,重物落到地上的声音,嘭嘭嘭,乒乓作响。他披着睡衣,打开门,往外张望,过道的尽头,有几个人影晃动,他们不知从哪搬来一堆东西,正分头忙碌着。

留声机一直在期盼那些人消失。有时候他从客厅穿过书房,来到阳台,他发疯地捂住耳朵,那些低沉而又缓慢的声音顽强地灌输进来,它们在客厅里盘绕一周,然后大摇大摆地穿过书房,迎着留声机扑面而至,它们似乎在嘲笑他,看吧,我们所向披靡。留声机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似乎被梦魇紧紧地攫住,无法挣脱。他来回走几步,犹豫一下,然后顺着原路折回书房,打开音乐,他不能输给这些该死的声音。他需要能掩盖过它们的音乐,摇滚。疯狂。他渐渐平息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绑架的毛毛虫,毫无反抗之力,却又拼命做挣扎状。

半夜,他睡不着,穿上软布拖鞋,打着手电,他像是来巡视工作进展的。这是左边的一部电梯,现在这个楼层的电梯门已经被撬开,用一条非常醒目的带子围住,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体软塌塌地附着在上面:“危险,请勿靠近!”他用手电照一下那些堆放在地上的杂物,都是些银色的钢架子,非常平整地堆积在一起,还有其它一些不规则的器材,看上去是要换掉整部电梯。在电梯口,居然还散乱地摆放着一些粗大的麻绳,这些要做什么用呢?难道是他们用来捆扎货物用的,看上去不像,这些麻绳深棕带黑,好像是用了很久似的,甚至令人想到渔船上的纤绳。留声机一下子恍惚起来,突然,右边的电梯停下来,他急忙逃进去。后面的声音追上来:“看来这个电梯要装好长一段时间。据说有人因为电梯的嘈闹影响休息去电台投诉,不过这个事情看来并……”他关上门,把声音留在门外。


【新新人类——猫儿】

现在留声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灯光不适合看书,他半眯着眼睛,好像快睡着的样子。侍者中那个瘦高的小伙子从远处看他几眼,他心里也不舒服,但他不想太早回家。一回到家,他总感觉那些尖锐的声音在追逐他,仿佛他是猎物,被手段老辣的猎人追得无处藏身。他有点气馁。几乎想拨打手机,告诉朋友他准备……不,他不可以这样,因为他手头还有一些事情没办完。这回是他挑战自己的时候,他必须挺过去。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逃兵,逃开人群,逃开监视的眼神,逃开亲人,逃开爱。

一个柔婉清甜的声音响起,可以在这里坐下吗?哦,坐吧,如果你不介意。他一边喝冰啤酒,一边透过杯沿上方看对面的女孩。她看上去有点单薄,细瘦的身形,一头染得泛黄的直发垂到肩头,大眼睛透出顽皮的神色,皮肤微黑,却透着一种令人信任的气息。她点了几样东西,侍者满意地离开。她一定也感觉到他在看她,友好地对他笑了笑。他忙假装吹着热气,喝到嘴里,却是冰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道迅速滑下。



她,或者说他和她是怎么攀谈上的,事后他忘得一干二净,也许心理作祟,让两个人一下子挑开话匣子。后来,猫儿带着他逛了这个城市很多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她带他爬五老峰,看日出日落,一起看午夜场电影,吃胖子王五一做的三明治和冰激凌。走出冰激凌店的时候她居然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她把身体的重量靠在他左臂上,他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兴致。她的脸色告诉他不必要犹豫,他还是有点犹豫,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他问她,先送你回去吧?不。他尴尬地笑起来。她对他来讲是熟悉而又陌生,他对她一直彬彬有礼,不想逾越雷池。不过,现在他很需要一个人陪着,帮助他挣脱出来。


整个过程并不令人满意,他还在噪音的折磨之中,并没有那样的心境。她却兴致勃勃地骑着他,好像他是她多年的情人一样,她的外表有点柔弱,却迸发出某种力量,仿佛要把他席卷进去。但他一直在风口飘,无法进入情境。抱歉,他挣脱她缠绕的手臂,坐起身来。她笑了笑,笑声有点失落。没事。她低声地讲起她的一些事情,这些声音仿佛把他的对手驱散,化为无痕。他在极度困倦中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是他的一个梦,身边好像也并没有其他人侵入过的痕迹。


【在电梯口】


现在,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穿上牛仔短裤,套上体恤衫。低下头把皮带仔细地扎好。他好像要出门去,走到小区门口却又迂回,在小区前门宾馆服务台拿起一份报纸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几个女子从他眼前晃过,她们是宾馆服务员,白底蓝色细条纹的衬衫把姑娘们衬托得楚楚动人。他喜欢穿海军领的姑娘,给人飒爽英姿的感觉,他曾经的小女友有一张那样的照片,一直被他珍藏着。姑娘们走过来,那个A小姐有几分姿色,眼睛会勾人。W小姐比较文静,轻轻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白得晃眼。R大姐看上去有点凶悍,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她的短发怪模怪样,好像非常顺贴,却又流露出几分老气横秋的样子,让人看了生畏,貌似她生活不甚如意,整个眉头极不自然地拧成一团。他想象不出她男人的模样,或者说谁会爱上这女人。她们手中各自拎着一些物品,嘻嘻哈哈地走出去,走了很远好像还悄悄回头看他。他有点窘迫,低头看看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现在没什么其他人,只有修理安装电梯的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在忙碌着,他们的裤子早已经脏了,好像从没有换洗过一样。他大致算了一下,他们有六个人,这二十几层楼的电梯估计安装很久。他想,也许不会像他想的这么可怕,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把电梯装好。他站了一会儿,他们起初也看看他,没说什么,也不介意,继续忙碌着。留声机不断地怂恿自己,走过去吧。姑娘们又从右边的电梯钻出来,嘻嘻哈哈的模样,但她们不会往这边看。

有人钻到电梯里,从里面掏出些杂物,A和B在往里搬运一些东西。D是个高个子的小伙子,他看上去很清秀,就像留声机年轻时候的样子,笑起来有点腼腆,他接过留声机递给他的烟,夹在耳朵上,说:谢谢。工作时不允许吸烟。他转身离开。矮壮的中年男人F则拉着留声机到一边,他点着烟,舒服地吸了几口,却因为吸得太猛被呛住,猛地咳几声。远看他并不显老,感觉还蛮年轻,近看却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皱纹和斑点,头发蓬乱,夹杂不少白头发。他问留声机,好像很少看到他出入。又说了一些关于安装电梯技术方面的难度,还有,现在糊口很难,孩子在读书,费用惊人,而且没时间管教。他有点悲观地摇着头,羡慕地对留声机说,真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只能做粗活,挣一些小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留声机克服着不去看他一口被烟熏得焦黄带黑的牙,努力忍住不断涌上的胃液。小时候母亲生病,带着他一起到乡卫生所去,他远远地闻到那味道,混合的药水味或其他什么味,类似84消毒液的味道,这医院必有的味道令他一直干呕,后来,他的毛病也越多,看到血不行。晕针。海军领女友的妈妈非常不屑他这些小毛病。

他一直是自傲的,觉得自己似乎慢慢在改变,难道是因为离开原来的环境所产生的陌生感所致,还是因为他极力想摆脱某种困境的不自觉体现。现在他没时间考虑这些。他继续听着F絮絮叨叨,他们曾经有一部电梯安装了三年零六个月,并不是他们做得慢,是因为对方不给他们头儿钱。第一年对方只肯付30%预付款,头儿交代他们做到工程的30%就不必太认真,他们每天继续上班,拿着那些工具敲敲打打。第二年,对方又付了30%的工钱,却要求他们务必在元旦之前完成。那年天气特别干冷,整个冬天他们都吃快熟面或者面包应付,总算迎来了第三个春天。钱一到位,头儿就不停催促他们加快速度,后面还有很多订单累积在那儿。所以,他们好像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儿。

留声机一问他这个电梯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装好,F用怀疑的眼光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他露出某种不信任的表情,沉思一会儿才缓缓地说,说实话,这个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然后他把头凑近留声机,机警地看了一下四周,问留声机,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不是!他神情恢复正常,一本正经地告诉留声机,估计需要半年多吧。啊,不会吧。留声机一开口嚷嚷,才发现自己失态。他大步跨出大厅,不想再听下去。在门口他看到W姑娘向他迎面而来,非常灿烂地笑着,他甚至忘记回她一个微笑,就奔向路边的一辆的士。

猫儿没有出现,逗留了一个晚上,留声机悻悻地回家,在大厅的拐角处,A姑娘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谁让你欺负W姑娘。他摸摸脸颊,对她笑了,把A姑娘一下吓跑了。


【猫儿再次出现    门洞里微弱的灯光  上升的空架子  下一个街口 】

他来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从拐角闪出一个人影,想我了吗?他迅速被柔软的胳膊缠绕,虽说内心有点期待,但真来临时,还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等她落座,上茶,茶水差点洒到她白色的紧身裙上,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马上沉默下来。他忙着道歉,找些不着边际的理由,直到猫儿扑哧一笑,他的心才放下。猫儿随手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书,要他读几段给她听。他读罢看到猫儿眼睛红红的。他内心涌起一股浪潮,扑打在礁石上。他们走出客厅,月色不错,阳台上的花似乎有点蔫,空气中留有白天的余温。他拉着猫儿回到室内,一起看电影吧。正看得入神,他耳边似乎又想起嘶嘶嘶嘶唏哩哗啦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推开猫儿枕在他胳膊上的头,我去去就来。


他顾不上猫儿惊诧的眼神,拿上手电筒带上门离开房间。一走出大门,他内心就开始犹豫,去还是不去?去。他回头看看门,毅然地走向甬道的尽头。通道的灯光微弱,好像是一个人在梦境里走动,一直走不到尽头似的。他渴望碰见一个人,比如对面的小吴夫妻,他们曾经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们年龄相差不远,小吴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叔叔好。真好听!他坐上电梯往上升,看见17楼H女士归家,她疲惫的脸和上次早晨碰到的样子判若两人。20楼的年轻人似乎要去赴约会,手不停地整理头发,身上洒了好闻的男士香水,好像和他的那个牌子不一样。16楼那对年轻夫妇肯定在怄气,看到他他们有点不自在。


他到了顶楼,看到杂乱的场景,他蹲下,用手抚摸这些光洁的器材,一阵冰冷的感觉直逼皮肤,并没有令他有任何不适。在25楼,卸下的旧电梯随意摆放在一块儿,他用脚踢了几下,发出单调的哐哐啷啷的声音。比他还要长的铁家伙躺在那里等待被判决的命运,它的右下角有明显的灼烧痕迹,蓝颜色蒙上灰尘之后并不显得特别旧,不过依然能看出它们已经使用了好长时间。他看到那些滑轮还绷得紧,似乎随时都可以启程出发。


在电梯口,水泥砖被敲击成零星的碎片随意堆积在那儿,如果电梯也有记忆,这些是它们的记忆碎片吧。而有些人却努力地想忘记自己,比如留声机,他总是努力去遗忘过去。新的家伙安装上去,感觉的确不一样,它上面的薄膜还没来得及拆除,却令人有某种威严冷静的感觉。


在23楼他凑近电梯口,看到微弱的灯光,也听到低低交谈的声音。莫非F他们也和自己一样睡不着,在这里盘亘不走。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它们困扰,同时又离不开它们的诱惑。他跌跌撞撞地从急速下降的电梯中走出,穿过高高的大厅,外面下起雨来,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雨中,雨水斜斜地打下来,不一会儿便顺着他的头发一滴滴往下淌,他的视线有点模糊,现在他已经走过第一个路口,来到下一个街口。远处灯影迷蒙成一片,渐渐地雨越下越大。


2012、8、10——11
级别: 总版主
2楼  发表于: 2013-03-06   
来读。
我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描述
快速回复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