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列表
主题 : 低地(赫塔·米勒)
级别: 论坛版主
20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3(1)
高个子蕾妮的祈祷声传进我的耳朵,她是真正的蕾妮。我看着祖母,不看她的脸,而看她的双手。

上面所有的筋腱都绷紧了,没有肉,只有骨头和一层干枯的皮。在任何一个瞬间,这双手都可能在死亡中变硬,但它们还在祷告中移动,念珠丁零有声。

念珠挤在祖母手掌的骨头间,在节节疤疤的瘦小双手上压出青色的印子,双手和它们进行的工作一样伤痕累累,如同散落在房子各处的坚硬木头,和她的家具一样过时,满是刮痕和花弧旋曲。

长凳上铺着又长又厚的坐垫,从长凳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看上去像游泳圈。

坐垫是神甫购置的,以便让村民们在冬天也能来教堂。

当我坐在这些长凳上时,即使在夏天也感到冷。这里总是很阴暗,侵袭我的寒气从地砖里升起。地砖像宽阔的冰面一样令人惊恐,一个人在上面走了太久,腿都要断了,还得脸扑地,继续走。

墙壁、长凳、礼拜天礼服、喃喃自语的女人们朝我袭击过来,我即使虔诚祷告也无法自卫,连自己都不能抵抗。我的嘴唇变得冰冷。

温德尔和他的祖母一起来到教堂。从家到教堂门前的一路上,我不得不和他手牵手。我必须和他一起穿过整个村庄,穿过空荡荡的乡间小路,一起过街,街上能看到甲虫爬过。温德尔坐在上层厢座,靠近管风琴师,能看到他穿着沉重鞋子的脚。

每个星期天,当我们从教堂出来,温德尔都要对我说,他也要成为管风琴师。他踩着踏板,脑子里有思想,他踩踏板,其他人,其他所有人开始唱歌,当他停止踩踏,别人就停止唱歌。有一次温德尔坐在前排的儿童长凳上。当时他大声地和别人一同祷告,他的结巴让身边的其他孩子都困惑不已。

神甫从讲坛上朝他扔下一小段粉笔。温德尔的上衣领子上多了一道粉笔痕。他不做声了,毫无生气地坐在那,因为在弥撒期间连哭都不允许,除非在布道时或那之后哭。

也不允许站起来。

那次以后,温德尔关上身后的教堂大门之后,就走上狭长盘绕的阶梯,走到管风琴厢廊那去。

他坐在管风琴师旁边的一张空凳子上。

另一边坐着驼背的洛伦兹,在另一张空凳子上。

剧烈的干咳在弥撒期间也不放过洛伦兹。合唱团的女人们唱着歌,转头看他,面露怒色。洛伦兹看到她们的喉咙在唱歌时上上下下地移动。他看到她们脖子上的血管如何膨胀起来,再缩回皮肤下面。卡蒂的脖子上又有一块红色的吻痕,随着喉咙一道移动。

洛伦兹移开视线,看向他手肘下方的凳子表面。上面刻着名字和年份,画着心形、箭矢和弓。其中有几个是洛伦兹自己刻上去的。

洛伦兹用一根长钉把自己的名字刻进木头。

在管风琴箱子上,洛伦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人们很远就能看到它。洛伦兹喜欢画很大的字母。

在主柱上写着:洛伦兹+卡蒂。洛伦兹自己写的。管风琴箱子所在的满是灰尘的墙面上也写着洛伦兹,这个词留在那很久,直到一个合唱团女歌手把背靠在上面。

歌声停止时,下面的长凳上开始了喃喃的祷告。女人们都屈膝跪下,画三遍十字,念叨着神啊 我 不 敢 当,再画一个十字,站起来。

我做祷告。祖母用膝盖碰我的腿,我小声祈祷。我想祈祷我脱罪。我知道,父亲把小牛犊的腿弄断了。

村子里不许宰杀小牛,也不许酿制烧酒。夏天里整个村子都散发出烧酒味,就像一个巨大的烧酒壶。每个人都在后院篱笆后头的某个地方酿烧酒,却没人谈这事,连邻居也不说。

早晨父亲用斧柄穿透小牛的腿。然后他去请兽医。

将近中午,兽医骑着他的自行车来到院子。他把车停在李树下,他刚消失在牛棚门后,已经有鸡飞到车上去了。

父亲用罗马尼亚语向医生解释,小牛是如何被食槽的链子绊住脚,如何不能挣脱出来,如何整个身子倒向竿子,再被竿子刺穿腿。

父亲一边解释,一边轻抚小牛的背。我直直地看着父亲的脸。人们看不出他没有讲真话。我想把他的手从牛背上撞开,我想把他的手扔进院子,踩碎它
级别: 论坛版主
21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3(2)
。我想要他因为说谎而牙齿掉光。

父亲是个骗子。所有站在那的人,都通过他们的沉默在说谎。所有人都眼睁睁地发愣。我把他们挨个看过来,这些假仁假义的丑陋脸孔,这些鼻子,这些眼睛,这些顶着乱蓬蓬头发的脑袋。父亲早上刚刮过又长出来的胡子使他的野蛮加倍,又掩盖了他的野蛮。父亲用双手强调他的谎言,竭尽所能地让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可信。

然后兽医从他油腻腻的袋子里唰啦啦抽出一本本子。他写了一张纸,撕下来递到父亲面前,父亲在兽医还在写字的时候,把一张一百列伊的纸币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兽医做出完全没有察觉的样子继续写。
级别: 论坛版主
22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4(1)
接下来父亲拿到了纸条,上面写着,小牛遭遇事故。这是危急情况宰杀许可证。

兽医又一口气喝干第八杯烧酒,把鸡从他的自行车上撵走。鸡四散飞起,在空中咯咯直叫。坐垫上躺着一摊新鲜的鸡屎。我很高兴,因为在擦抹的时候鸡屎弄脏了整张坐垫。车轮滚向巷口,兽医从车的一侧把自己甩上去,驼着背骑走了。他的屁股从坐垫两侧垂下来,像祖母的生面团,在烤面包的时候,面团膨胀得挤出边沿。自行车在他的重量下呻吟。叔叔从后院拿来一把大铁锤。

母亲给他系上围裙。他的屁股那儿缠绕着一大块针脚。然后她给他把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还不想停止卷动。母亲似乎很缠人,因为她一边大笑。

母亲也给父亲卷上袖子,这回她做得很快,也不缠人。母亲也卷起自己的袖子,卷得很快,脸上毫无表情。

祖父甩开臂膀,自己卷起衬衫袖子。

我害怕。他们所有人的手臂上都长毛。我把自己衬衫的袖子拉下来,盖过手,从里面用手指牢牢抓紧,像用绳捆牢的袋子。我不得不捆牢袖子站在那一阵,以避免动手,避免去抓掐、勒脖子。

横梁边上的燕子探头看过来,整个白肚皮都露在巢外。它叫都不叫一声。叔叔举起沉重的锤子,我跑进院子,站到李树下,双手捂住耳朵。空气炎热空旷。燕子没有一起出来,它不得不在一场死刑上空孵蛋。

一村子的陌生狗都在院子里。它们舔舐粪堆枯草上的血迹,把蹄子和皮毛碎片拖过打谷场。叔叔从狗嘴里扯下它们。可不能让狗把这些带到大街上去。

留在粪肥上的是两只眼睛。猫用尖牙刺入其中一只。它发出咔啦啦的破裂声,淡蓝色的浆水迸溅在猫的脸上。猫颤抖着身子,叉开僵硬的四肢走开了。

叔叔锯碎一根骨头,骨头有他的胳膊那么粗。

父亲把带有红色斑点的皮毛钉在谷仓墙壁上晾干。中午的日头会照到那里。几个星期后,我的床前多了块小牛皮。

每天晚上我都把这块床前地毯拖出去,因为夜里我会在脖子上感觉到它所有的毛发。我梦见,我必须用刀叉吃掉那块皮,我吃下去,吐出来,还得继续吃,再吐出更多的毛。叔叔说,你必须把所有的东西都吃掉,不然就得死。我躺在那里死掉的时候,梦醒了。

第二天夜里,父亲强迫我骑在小牛背上。他驱赶我们走过一片草地。花朵开得又高又密。我们在草地正中,我身下小牛的脊柱断裂了。我想要下来。然而父亲在喊叫,继续驱赶我穿过周围所有的草地,草地广阔得没有尽头。父亲驱赶我们渡过河流,父亲狂叫,我们跟着回声穿过树林。

小牛跑得气喘吁吁,巨大的恐惧让它一头撞上一棵树。它的鼻孔里流出鲜血。我的脚趾、漂亮的凉鞋和衣裙上染上了血。小牛倒下的时候,我身下的土地满是鲜血。

母亲啪的一声打开灯,说早上好,把红色斑点的小牛皮地毯铺到我床前。起床的时候房间在旋转,大片炎热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迈出一大步跨过小牛皮地毯。中午母亲从牛棚里拎出挤奶桶,拎进厨房。牛奶上浮着泡沫。我在桶里寻找玫瑰红色的牛奶。必然有血混在里面。挤奶桶是温热的。我用双手环抱着它,长久地倚靠在上面。

母牛对着空空的枯草堆哞哞叫了一整天。它碰都不碰饲料。它一整天都只饮水,只啜饮冷水,喝水时把脑袋深深埋进桶里,直没到耳尖。

每天中午母亲都把温暖的、带着母牛体温的牛奶拎进厨房。我问她,要是别人把我从她身边夺走,要杀我,她是否也会悲伤。我倒在柜门上,我的额头上鼓起个蓝色的肿块,我的上唇肿胀,手臂上多了块紫色的斑。一切都来自那个耳光。

母亲说,现在号够了。我必须立刻停止抽泣,下一刻就和母亲友好地交谈。孩子不许对父母有任何怀恨,因为父母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孩子好。我必须大声、自愿地接受,这耳光是我该得的,没有打中的那每一记都可惜了。祖母已经拿来了大扫帚。当我撞到柜子上时,有一只碗从里面掉了出来。

祖母开始扫地。

母亲从她手里夺过扫帚,抵到我面前。
级别: 论坛版主
23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4(2)
我扫干净碎片,泪眼中的厨房一片模糊。

扫帚柄比我还高。它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扫帚柄在旋转,厨房在旋转。

母亲的脸皱得厉害。你给我动起来。
级别: 论坛版主
24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5(1)
石子路上,身穿施瓦本裙子的母亲们在行走,裙子用一整巴仑布缝制而成,走路的时候,它的褶皱好似树冠,那些树冠懒洋洋地倚靠在屋顶上,把村庄压进草地,起风的时候,树冠击打屋顶,打碎砖瓦。母亲们把熨烫服帖的白手帕塞在围裙系带里。今天早上,她们为了哭泣从床上爬起来,为了哭泣去吃早餐和午饭。

她们熟练而忙碌地做着房子里的每一项工作,她们的头脑一心寻找缺席和逃走的机会。她们不再拘束,归整了一天家中的木头、布料和金属。

中午,她们解开围裙和工作外套的系带,把它们扔在地上,从衣柜里拿出黑色的裙子。

走到衣柜旁边的时候,她们抬头望向天花板,以免被人看到裸体,因为在房子的每一个房间里都可能发生任何一些被称为耻辱或不贞的事。人们只要裸着身子照照镜子,或在卷上长筒袜的时候想想自己触碰到的是皮肤。穿着衣服就是人,不穿衣服就什么都不是。这一大片皮肤。

她们为了哭泣穿上衣服,从鞋子到有棱有角的头巾边沿都是黑色,在褶皱里来来回回摇晃着走。

她们的女儿只是貌似适应了这身装束。行动的时候,施瓦本裙子的布料卷起来了,她们的身体尽管干瘦,却显得塞不进裙子里去,身子好像还露在裙子接缝的外头。但她们的脑袋穿进了裙子。

她们穿着紧绷绷的裙子,飘扬的长罩衫投下阴影,裸露的双腿默默地束缚在衣衫下,踩着碎步小跑过来。她们也穿着黑色的鞋子,黑色但透明的长袜,以及黑色的裙子。

她们手里拿着三角形的黑色漆皮大袋子,它僵硬地来回晃动,看起来像用金属板做成的。袋子瘪瘪的,因为里面除了一块手帕、一串念珠就从不会有其他东西,袋子底部有零钱丁零作响。

她们不知道应该怎么拿这袋子,因为既不能像拿扫帚柄、锄头和餐刀那样拿这袋子,也和她们所熟悉的用来责打家畜和小孩的方式不同。她们把袋子挽在手里走了几步,任由它顺着弯曲的胳膊滑到手肘,袋子在那里就好像挂在尖钩上,走路的时候打在她们平坦的屁股上,她们又把袋子拎到手里,一边走一边让它摩擦大腿。

尽管热得让人窒息,女儿们还是系着黑色的头巾,因为她们的头发要么是金色,要么是黑色,然而黑得还不够深,是不能带去哭泣的。

她们像一群黑色的鸟,迁徙到守夜人的家里,用她们沉默而审慎的围攻踏碎院子,走过敞开的夏季厨房的门,看到横梁上还挂着剩下的绳子。

她们瞪大冰冷的大眼睛,把寒气带进一间由蜡烛照明的屋子,里面充满了塑料花和尸体的气味,魔鬼瘸着腿站在门后的镜子里,镜子被罩上黑色的施瓦本围裙,以便生者的祈祷和死者的灵魂能够升天。母亲们和女儿们用一根常青树的枝条把圣水滴在棺材上,水渗入遮尸布,顺着死者的颊骨淌到碾碎的脖子里,他的脸变成黄绿色,变得肿胖。

她们一边滴圣水,一边用眼睛搜寻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母亲们轻扯着裙子的褶皱,女儿们在大腿上把三角形的袋子摆正,母亲们吸着鼻子,把念珠缠在手上的青色筋节之间,念珠像餐具一样叮叮当当,女儿们用手帕抹着眼圈,把眼泪挤到脸上。男人们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夏季厨房前面谈论农活和地窖里的葡萄酒,蝇群在他们头上盘旋。

后院的铁丝网篱笆后面还有鸡的足迹,沙地里还有在夏季厨房度过的夜晚留下的混乱路径。空气中还悬着视线,像被疟疾翻掘拱碎的干草堆,来自被癌症腐蚀的肺里的发烧,来自死者的脸,它经常从杏树上爬下来,像猫一般无声、敏捷。它总是突然出现,无声无息,幸灾乐祸,散发出臭气。

花畦里花朵晃动,花下蜷缩着尖叫的猫,它们把热气吸进肚子,它们悲鸣,因为种子飞溅进肚子,喊叫的时候牙齿里全是沙子。

桑树上的鸡被惊醒了,它们在空中扑腾了一会儿,浑浑噩噩地落到地上,最后在沙地上空糊里糊涂地转圈,圈子越转越小,直到只绕着一个圆点,身子变得沉重,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然后它们跌倒了,脖子扭折
级别: 论坛版主
25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5(2)
,嘴巴张开,淹没在黑暗里。月亮下沉,下沉。

它们皮肤的毛孔里有虱子抽动,虱子排成直列,穿过花园,行军到其他的院子,钻进温热鲜活的肉里。母亲们和女儿们走出屋子,来到院中。男人们成双成对地在前面走上街道。女人们成双成对手挽手地跟在后头。

大型吹奏乐器在太阳下闪光。

音乐撞碎在屋墙上,在街道另一头再一次越过整个村庄。

黑衣的马车夫坐在刻字的黑色灵车上,鞭打他的黑马。马腿上落满苍蝇。它们走过来,屁股对着马车夫的脸,尿淌到尘土里,吵闹的音乐声让它们害怕,混乱中抬错了蹄子。

神甫晃着香炉从教堂旁经过,因为有些死者没有忠诚地等候上帝来拿走他们的生命,赐予他们死亡,而是缺乏对神的敬畏,自行了断生命,这样的人不会被抬进教堂。神甫满意地清清嗓子。

公墓里,一群黑乌鸦盘旋在白色大理石十字架上方,这个十字架高高耸立在墓地中,麻雀从路两边的黑刺李丛飞出,叽叽喳喳地飞进田野。

墓穴前,神甫从香炉里放出一只巨大的白色怪物到空气中,唱起歌来。

神甫往棺材上扔下第一块厚重的土,所有的黑鸟们都像得到一个号令似的,拾起土块扔到棺材盖上,一边瞪大了眼睛,画着十字。掘墓人把烧酒瓶子插进外套口袋,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抓起铲子,砌了座潮湿的小丘。黑鸟群分散到村子里,钻过篱笆和房子的缝隙。街道空了。太阳在玉米地里下沉,它的脸红彤彤,雾腾腾。
级别: 论坛版主
26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6(1)
下雨的时候,祖母看看打在石子路上的水滴,就知道还要下多久。

她能预报雨,因为她观察母牛,看何时下雨,还观察马、苍蝇和蚂蚁。今天刮的风里有雨,她说,第二天就下雨了。祖母把手伸进雨里去,站在那儿,直到水流在手肘处滴落。她的双手湿掉的时候,她自己也走进雨里。

下雨时,她在院子里找活干,让自己湿到皮肤。那是少有的她不戴头巾的日子,我看到她盘起来的粗大辫子,水渗进去很多,它沉得歪向一边。她的头发也湿到头皮。

强烈的植物味道从花园里朝我扑面飞来。我呼吸的时候,苦涩的味道留在我的上腭,舌头上变得黏糊糊的。亚灌木的叶子耷拉着。雨水从上面滴落。

我披上潮湿空气做成的衣服。我在门边找到了一双大鞋子。它们是属于父亲的,和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一样属于某个人,尤其是衣服、鞋子、床。没有哪个晚上会把床或房间搞错,没有哪天中午餐桌旁的位置会搞错,没有哪天早晨父亲和祖父会穿错衣服。只有我偶尔会在母亲工作的时候,穿着撑大的毛毡拖鞋走路,穿着父亲油乎乎的鞋,披着祖母散发着樟脑味的三角披肩在房子里穿行。

一只蛤蟆在石子路上跳。它有着干枯、过大的皮肤,上面到处是褶子。它爬过路面,钻进草莓地。它的皮肤干枯得可怕,甚至没有让一片叶子发出声响。

我的脚跟和小腿肚发冷。

寒气捩伤了我的颊骨。我的牙齿寒冷。我的眼珠发冷。我头上的头发生疼,我感觉到它们深深长进我的脑袋里去。头发湿到头皮,或者也只是冷到头皮,但这是一回事。头发锋利,发尖暴露在黑夜里,头发被自身的长度和重量打碎。

我把夜晚关在院子里。门里面温暖而干燥。木头在我手上的感觉很好。我一遍遍地抚摩它,然后吃惊地发现我在抚摩一扇门。我并排双脚,把脚从父亲的鞋子里抽出来,穿着长袜走在走廊光溜溜的地板上,脚踝骨突在前面,走向厨房。我打开厨房门,还打了一会儿冷战,母亲问,外面是不是很冷,外面是不是又很冷。她强调了“又”这个词,我想,外面是很冷,但不是又很冷,因为每一天都有着不一样的寒冷,总是不一样的寒冷,每天一种新的布满白霜的寒冷。但它不是冷,它只是潮湿。你又在害怕了,她说。

母亲和父亲吃晚饭。

祖母和祖父已经在他们的房间里了。收音机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出来。

厨房里的桌子上放着盛有酸菜和熏香肠的盘子。熏肉皮和面包屑落在桌子上。父亲把他的椅子远远挪开,靠在墙壁上。他用一根火柴棍捅牙齿。

这样的晚上,我可以给父亲梳头。父亲长着浓密的头发。我能够把手埋进去直到腕关节。他的发丝粗脆沉重。偶尔有一根钻到我的皮肤下,吓得我脊背上冷一阵热一阵的。

我寻找白头发。父亲允许我拔掉它们,但白发很少。有时候我一根都找不到。

我可以给父亲梳分头,把发网绑进去,紧贴他的头皮卡上金属发卡。我也可以给他扎上头巾,围上披肩,戴上项链。

父亲只是不允许我碰他的脸。

要是我仍然碰到了,要是这事不小心发生了,父亲就扯下发网发卡,头巾项链,用手肘把我顶开,喊:现在给我滚开。每次我都会跌倒,哭起来,因为受到伤害而咬断梳子,在这一刻顿悟,我无父无母,这两个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房子里,和他们一起坐在这厨房里,认得他们的锅碗瓢盆,知道他们的习惯,到底为什么我不从这里跑掉,跑到另一个村子里去,去找陌生人,在每个房子里只逗留一会儿,从不复返,然后赶在人们变坏之前继续行路。

父亲一言不发。我不得不彻底地知道,他不能忍受放在脸上的手:那会要我的命。

我希望,从他的鼻子里长出一只手,或者从他的脸颊,它一直长在他的脸上,他不能把它从自己身上撞开。洗脸的时候,他用手碰脸,那是他自己的手,脸上的泡沫和肥皂比手多。父亲的怒气在颧骨和下巴里耸动。

他本来想和你做游戏的,母亲说,但你总是必然把一切
级别: 论坛版主
27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6(2)
搞砸,现在别哭了。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我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向我的双手。它们像被砍下来一样放在我面前的窗台上,一动不动。我的指甲又脏了。我闻闻我的手,分辨不出它的气味。污垢没有气味,我的皮肤也没有。

我活动手指,似乎它们很冷。它们快要掉到地上了,但是我笔直地坐在椅子上。

红色的发网躺在桌脚旁。我捡起它,放到窗台上。我马上又把它拿在手里,在拳头里碾碎它。当我打开手掌,手心里的皮肤皱巴巴,汗淋淋,发网缩成一团,湿漉漉的。我用一根金属发卡清理指甲,看到它们是如此宽平。

父亲坐在报纸后,目光在字母间爬行。墙壁后面,祖父的收音机在谈论阿登纳。母亲坐在一块白色抹布后。毛衣针在她的额头和膝盖之间上上下下。母亲和父亲又没有什么话说了,寥寥几句里大部分又是关于母牛和钱。白天他们工作,互相打不到照面,夜里他们背对背睡着,互相不看一眼。
级别: 论坛版主
28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7
母亲在缝一块墙布。节约炉上方被铁丝架弄得锈迹斑斑,磨损得厉害。站在节约炉边的女人简直只有一只眼睛。她的另一只眼和鼻子的一部分留在洗衣机里。她手里拿着一只汤碗和搅勺,头发里别着一朵花。

她穿着高跟鞋,我很喜欢。鞋子下能看到这样的箴言:亲爱的丈夫,我建议你,远离小酒店、葡萄酒和啤酒。晚餐时总要在家,爱你的妻子,要不一切都完了。

母亲在家里做了很多墙布。厨房里的桌子上方挂着一块苹果和梨图案的墙布,上面还有一瓶葡萄酒和一只没有脑袋的烤鸡。图案下面有一行字:吃得好,忘烦恼。

来到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喜欢这条格言。母亲不得不给很多来访者在一小块报纸上写下它,因为他们也想绣上这句话。

母亲说,墙布不仅漂亮,而且富有教益。

母亲只在晚上缝纫,那时候屋子已经打扫干净,院子里很冷,漆黑一片,人们不能外出。

白天母亲没有时间缝纫。每天她都要说很多遍,她没有时间,她的工作从来做不完。缝纫不属于工作,所以她在晚上缝纫。

母亲永远在辛苦工作。但村里人不会赞扬她的勤奋。他们只谈论那个女邻居,说她一文不值,她在大白天里看书,说她的全部家务就是翻跟头,她的丈夫也不比她更有用,因为他容忍了这一切。

母亲的视线一会儿在桶里,一会儿在地上。

每个星期六母亲都清洗走道,每一次她都跪上好几小时。

有一天,母亲会跪在沙堆中间,慢慢清洗道路。她会把所有的沙子都抓在指甲里。沙子会重新变干燥,掉落到一起。有一天夜里母亲梦到了这些沙,早晨她讲起这个梦,一边咯咯直笑,但是梦的场景印在她皮肤的擦伤处。

因为每天清洗,整个房子的地板都腐烂了。木蠹蛾的幼虫从潮湿处逃命出来,钻进门板、桌面和门把手。连全家福的相框也被它们咬出积着粉末的纹缕。母亲用一把新扫帚扫掉木粉屑。

所有的扫帚她都是从扎扫帚匠海因里希那里买来的。粗糙的扫帚柄涂满油迹,用焦糖粘在一起。扎扫帚匠的妻子每天烤糕点。一天是油炸圈饼,另一天是糖蜗牛。即使糕点已经烤好,还是闻得到面团里的酵母味。

房子里充满酵母和散落四处的糖粉。节约炉上有一小锅牛奶,里面是软化了的酵母。牛奶边缘鼓起一个浑浊的大水泡,像一只流露出猜忌目光的眼睛。

扎扫帚匠的妻子在家里养了七只猫。它们没有名字,但每一只都认识别的猫,扎扫帚匠和他的妻子也认识。

最幼小的一只睡在放鸡蛋的篮子里,至今没有打碎一只蛋。

最老的一只睡在下面的十字架上。它的肚子从木板的两侧垂下来。它打着呼噜,扎扫帚匠每次都会说,这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要是有人问他,它多老了,他就说非常老,不再直视那人的脸,迅速找到一项要弯腰做的工作,工作时他头冲下,屁股朝天地站着。他的双手在膝盖以下,放在地上。

冬天来到世上的猫崽被溺死在开水桶里,那些夏天出生的则被溺死在冷水桶。溺死之后,冬天和夏天里它们都被埋在粪堆下。

夜里,从花园传来沙沙的响声,扎扫帚匠从睡梦中跳起,跑进厨房,沿着地毯来回走。

第二天早上,他用镰刀砍下嫩树枝的枝杈,扎成一捆。

他砍一会儿,喝一会儿。傍晚时分,他看一会儿虚空,喝一会儿,看看虚空,喝一会儿,再喝一会儿,所有的树枝早已扎好,放在地上,他仍然留在花园里。

他总是把烧酒瓶放在上衣里。他的汗水和撒在花园里的尿闻起来都一股烧酒味。

他的目光滑过各处。双眼偶尔突出脸部。它们湿润、混浊、冷漠。风从他汗湿的衬衫内部鼓起。  
级别: 论坛版主
29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8(2)
张得老大。鸟儿眨巴着一只眼睛。我却没有再和祖母说,她终究很恼火了,因为我把她从后院骗过来捉弄,她用粗糙的手揪住我的耳垂喊:我把你的耳朵从脑袋上拧下来。

母亲拆下窗扉,放在一只大铅盆里清洗。它干净极了,可以从里面看到整个村庄,像透过水面看到的一样。它们看起来就像水做的。村庄看起来也像水做的。如果在窗扇里盯着村子看太久,就会头晕目眩。
级别: 论坛版主
30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9(1)
一切都很干净。母亲遮蔽起房间和前堂。整个房子都无人居住,一片阴暗。苍蝇也嗡嗡叫着,恍恍惚惚地从最后一道开着的门飞走。母亲也关上了这扇门。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被关在外面。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一阵子什么都看不见。母亲把手像帽檐一样挡在眼前。

母亲听到有东西在屋檐上吱吱叫。麻雀给自己垒了个窝。母亲又能看见了。她已经走到后院去拿长梯子。

鸟巢小而松垮。它挂在她的扫帚上,掉到地上。皱巴巴的灰色皮肤里迸出尖叫声,掉到石子路上。猫蹲坐在那里,尾巴安静地直直放在身后。雏鸟在它的喉咙口还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它的食道里还在挣扎。猫舒服地望向太阳。

母亲仍然站在长梯子上。梯子的横板把她的脚底压宽。母亲的脚底在我上方。她踩碎我的脸。母亲站到我的眼睛上,压迫它们。母亲把我的瞳孔踏到眼白里去。母亲的脚底有深蓝色的桑葚汁斑。

母亲侧脸看向我。她的半张脸又大又冷漠,像半个月亮。母亲只有这样的半张脸,上面的眼睛细长得像一条裂缝。梯子摇晃起来,母亲在村子上方摇晃。母亲能够伸手触摸到坐在天上的死者。

村子上方的空气炎热,空中没有一只鸟,这是午后较晚时分。

走道口的大门嘎吱响了。父亲走进来。父亲已经来了。父亲今天能够笔直地走路,父亲没有喝醉。

喜悦让我的心脏狂跳。我期待晚上。喜悦里也有惧怕。喜悦里的惧怕让我的心脏狂跳,惧怕我再也不能喜悦,惧怕惧怕和喜悦是一回事。

我试图去吃晚饭。我的牙齿不能互相咬合。我嘴里的唾沫有着一股好像不属于我的味道。我想喝下的水也塞在我的喉咙口。

也许这一晚是极少数几个平静的夜晚之一。也许我又可以给父亲梳头发,也许我会找到一根白头发,然后我会把它连根拔出。

也许我会在父亲的头发里绑进一只红色的发网。今天我不会碰他的太阳穴。

我再也不碰父亲的脸。这会要他的命。

有一次,祖母又跌倒在井边的石子路上。那次她没有把长罩衫卷到胳膊下,我笑了很长时间。我也知道,她不是因为石子路,而是因为我的笑才跌得那么重。

那次祖母的胳膊绑上了石膏。她戴着它整整一夏。石膏胳膊的底端探出她的手,一只真正的手。祖母的石膏胳膊很漂亮。它很白皙,看起来力道十足。我有次对祖母说,这胳膊和她很配。她生气了,把拖鞋甩向我。拖鞋没有打中我,但是我哭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祖母的石膏胳膊变脏了。给她绑上石膏的那个城里的医生有着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当他看到祖母的石膏胳膊时,脸肿得更大了。

她的石膏胳膊上溅了几滴牛屎,一些绿色的番茄叶痕迹,很多蓝色的李子汁斑和几处油迹。整个夏天都在上面,而医生似乎对这个夏天有点不满。他给她做了个新的石膏胳膊。第一个石膏胳膊更漂亮些。我不喜欢这个新石膏胳膊。它洁白无比,戴着它的祖母看上去有些笨拙。

在这一天,祖母把我一同带进城。

我们带着她的新石膏胳膊走进一个公园。祖母在那里给我吃白面包和意大利腊肠。鸽子在我们的长凳前跳来跳去。它们不怕我们,它们啄起我扔过去的面包。

祖母把围裙里的面包屑抖掉,我们站起身,我得到了一个粉红色的大冰淇淋,同时,还在我开始舔它之前,祖母强调,我本不配得到这个冰淇淋,因为我在火车上时没有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曾想要去采田里的罂粟花,我想要火车停下来。这压根不需要多久。我能够很快地采好花。但是火车像个野人一样从所有的红色罂粟花旁开过。

每次我和祖父在下面的山谷里挖掘沙子的时候,都有一列更漂亮的火车从河边开过。我老远就听得到它。它发出有节奏的美好声音,它的窗户里有许多颗脑袋。我高兴地一蹦老高,朝它挥手。窗子里的手也向我打招呼。他们离得远了,却仍然在招手。

有时候窗子里有女人,她们穿着漂亮的夏装。尽管我从未清楚地看到过她们的脸,却还是知道,她们和衣服一样漂亮,
级别: 论坛版主
31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9(2)
这些女人永远不会在我们的车站下车,它对她们来说太小了。她们太漂亮了,以至于不能在这个站下车。
级别: 论坛版主
32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0(1)
我不想因为我的挥手而吓到她们,也许她们会害羞。我摇摆的手越来越沉重,垂下我身旁。

我站在隆隆开过的火车旁看向它的轮子,我感觉它从我的脖子里开出来,毫不在意它会扯碎我的内脏,我会死去。它把美丽的夫人们带进城市,而我会死在这里的一堆马粪旁,苍蝇在上面嗡嗡盘绕。

我去寻找一块没有鹅卵石的草皮。我想仰面倒下,这样不会擦伤我的脸。我想要在阴影里冷却,成为一具美丽的尸体。

我死去的时候,他们肯定也会给我穿上美丽的新衣服。

正当晌午,死神没有来。

我想象,他们会自问,到底为什么我会突然死去。母亲会为我流很多泪,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看到,她是如此爱我。

但是死神仍然没有来。

夏天在高高的青草里碾压出浓郁的花香扑向我。草上的野花在我的皮肤下爬搔。我来到河边,往胳膊上撩水。高大的亚灌木植物从我的皮肤里长出来。我是一片泥泞的美丽风景。

我躺进高高的青草里,让我流进土地里去。我等待那些高大的柳树越过河向我走来,等它们用树枝打我,把叶子撒在我身上。我等它们说: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泥地,我们都到你这来。我们也带来苗条的大水鸟,但它们会在你身体里飞,朝你身体里鸣叫。而你不许哭,因为泥沼必须勇敢,你一旦与我们交往,就必须忍受一切。

我想要变得宽阔,这样扑扇着大翅膀的水鸟们能够在我体内找到地方,可以飞的地方。我想要撑住最美丽的驴蹄草,因为它们也沉重而闪亮。

祖父已经在河边挖出了一座沙子小山。我收集打开的贝壳。我把它们带到水边,用来舀水喝。它们像珐琅一样洁白晶莹,而水是黄色的,盛满黄色的泥土和微小的生物,小生物看起来也和泥土无二,除了会跳动。

我的牙齿间有沙子。我咬碎沙子,它们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抓搔在舌头和上腭之间。我突然明白,贝壳死的时候会有多疼。

我的裤子里有沙子。走路的时候它们摩擦我,这疼痛和贝壳死的时候一样。

我下到水里,水没到肚皮。我的裤子湿了,膨胀起来。水是我肚子里的。我用手在裤子松紧带下面划拉,把腿间的沙子冲洗掉。

这时候我感觉好像做了件禁止的事,不过没有人看到我。祖父在看他不断落到河岸的沙子。但是上帝是无处不在的。我突然想起这句话,我老是在神学课上听到这句话。我在树间寻找上帝,看见他留着白色的大胡子在树叶上方的高处,在夏天里高高在上。

每次我坐在前面的儿童长凳上,圣母马利亚都举高食指。但是她永远摆出一张友好的脸,我不害怕她。她也总是穿着那条浅蓝色的长裙,有着红润美丽的嘴唇。神甫说,口红是用跳蚤和别的一些恶心动物的血做成的,我就问自己,为什么在侧祭坛上的圣母马利亚要染红嘴唇。我也问了神甫,当时他用尺子把我的手心抽得通红,立刻把我送回家。后来的好多天里,我的手指都不能弯曲。

我走进花园,躺到干草堆后面的苜蓿里,抬眼望夏天。炎热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我在广袤的世界里找不到上帝的胡子。在这一天,上帝不是无处不在的。

祖父还在从河里挖沙子。他轻飘飘的短裤长到膝盖,粘在他的腿上。在他的大腿间看起来像鸭蹼。

我看到亚麻布下有一块粗大的疙瘩。祖母的那里是一团浓密的毛发。这就是成人们的大秘密。

祖父的胸前和腿上有很多毛,手臂上、手上也有很多。背上有两块毛发覆盖的大肩胛。

祖父的毛发湿了,粘在皮肤上。他看上去像被舔过似的。他的毛发不丑也不美,相应的它们也无谓地生在那里,我想。

祖父的脚趾很长,坚硬皮肤上的许多节疤让它们变得很弯。当祖父把脚趾放在水下时,我松了口气。

他抬起一只脚,想把沙子甩到河岸远处,我看到他的脚是那么白,洗得褪色,如同一些无生命的和冲刷出来的东西。

祖父突然把铲子插到河滩上,以闪电般的速度把我从水里抓出来。他的面前游动着一条细长的黑蛇。它长而细瘦,身子搅起波纹。游泳时它平坦的
级别: 论坛版主
33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0(2)
尖脑袋翘在水面上方。
级别: 论坛版主
34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1
它的身体像一根移动着的树枝,只是它更平滑、更闪亮。祖父远远地就看到了它。

我想它肯定很冷。

祖父用铲子挡住了它的去路。他把它挂在铁铲柄上,甩到河岸的沙堆上。

它美丽、可憎,又如此致命,让我畏惧它的生命,希望它死,我做不到。

祖父用铲子砍下了它的头颅。

我突然不再想做泥沼了。我用指尖犹疑地触摸我的皮肤,它干绷绷的。

祖父还在从河里挖沙子。

马沿着铁轨吃高高的青草。它的头和肚子上沾满牛蒡块茎。

夜晚让河流显得更深。山谷里还像白天一样明亮。然而河流已经昏暗了,水已经沉重了。

祖父从河里爬出来,把沙子铲到板车上。

他把马赶到河边,让它饮水。

马弯下长脖子,饮下那么多的水,我想象不出它的肚子有多深。但我知道,它要是渴了,能饮下一整场雨水。

现在祖父把它系在车前,我们驶上山,回到村里。车的横木在滴水。沙子里还有不少河水。我们后头留下一对车轮痕迹、一道水痕、一条沙迹和一组马的脚印。

祖母拎着一只柳条篮子从菜园里出来。她在黑刺李树丛后的废铁堆里又找到一只汤锅。

她在里面盛上泥土,种入一棵天竺葵。

祖母的天竺葵像纸花一样毫无生气,不过在祖母眼里,没有什么比汤锅里的天竺葵更美。

她在走道里的一条木地板上放满了天竺葵,走廊门边楼梯上的木板上放满天竺葵,院子里花园门边的木板上放满天竺葵。

她的房间窗户和厨房窗户上都是汤锅里的天竺葵。猪栏旁的沙堆里全是天竺葵的幼苗。房子里所有的横梁上挂满汤锅。

祖母的天竺葵一生都在开花。

祖父对此只字不提。他一生都没有说过天竺葵这个词。他觉得天竺葵不丑也不美。它们对他来说无所谓,就像他皮肤上的毛发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一样。或者他压根没看见它们。

祖父死去的时候,祖母把她收集来的所有天竺葵都搬进他的房间。

祖父被安放在一片汤锅里的天竺葵形成的森林里。它们现在仍然是无谓的。祖父现在仍然对它们只字不提。

他死后,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祖母不再往家里带天竺葵和汤锅。

但那些她到彼时为止收集来的天竺葵和汤锅,直到今天还在。

它们现在已经很老了。它们相当古老了,它们一生在开花。
级别: 论坛版主
35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2
我醒了。祖父又在敲锤。我听到院子里的锤击声变得又高又尖。所有的东西都兴奋一阵子,再回复平静。连空气都发出噪音,草茎也扑腾有声。

现在我的睡意完全消散了。祖母在隔壁房间敲落床褥里的暑气,细绒毛飞出来,钻进她的眼睛。

接着祖母把满满的夜壶拎去后院,身后一滴一滴的长长水迹留在房间、前堂、走廊、院子里。她的拇指也湿了。

白天里夜壶都放在床间的小凳下。上面盖着一张报纸,人们看不到它,但走进屋子的时候能闻到它。

每天夜里我都听到祖母在隔壁房间里往夜壶里撒尿。要是撒尿的声音不一样响,有几次短短的中断,我就知道,现在是祖父站在夜壶上方。祖母每天夜里两点半醒来,快速套上毛毡拖鞋,坐到夜壶上。要是她哪次没有在两点半的时候醒来,她就会直到早上才醒,我就会知道她陷入了不健康的深眠,接下来三天都要在病床上度过。

她身上不疼,或者哪里都疼,她从睡眠陷入半睡眠,从半睡眠转入睡眠。第四天她早早起床去做未完的家务,锅罐壶盆的丁零哐啷之声直响到大下午,再洗刷清扫和在花园里除草,直到夜幕降临。

祖母种的罂粟花是村子里最美的。它长得比篱笆还高,开满沉甸甸的白花。起风的时候,长长的茎秆儿打在一起,花颤抖起来,却没有一片叶子掉下来。

祖母眼睛望着宽大的花瓣。她锄掉花畦里的每一根杂草。

等到罂粟花头变干,变成枯草黄色,她就从抽屉里拿出最大的一把刀子,把所有的花头切到一只大大的柳条篮子里。她做饭的时候,锅子掉下来,盘子在手里打破,玻璃杯摔碎在她面前的地板上,餐布发臭,不再一天天地擦干那么多脏碗碟,刀刃上满是缺口,猫在厨房的椅子上打瞌睡,喉咙口呼噜呼噜,鼾声大作。祖母在缝衣针后讲述她童年的罂粟花头。

现在挂在祖母床头相框里的曾祖母曾一下子把三只罂粟花头里的子倒进祖母的喉咙里。祖母强咽下那些坚硬的种子,陷入深睡。父母和雇工去田里,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睡觉,等到他们晚上迟迟回到家,发现她还在睡。

人们还给她吃“乌鸦粪”(鸦片),味道像石膏,石灰质的,粗糙,辛辣。那一块块东西捏住舌头,她因此陷入乌鸦一般黑的漫长睡眠。

祖母的弟弟,爱哭鼻子的弗朗茨,有一天被人把一块过大的乌鸦粪塞进嘴里,他再也没有醒来。他变得僵硬,脸上全是青色的斑。他们把他埋了,没有葬礼,没有音乐,因为他本来只是想睡觉,棺材是在家里打的,材料是从一个果酱箱子上拆下来的粗糙刺手的木板。

马夫用他的手推车把弗朗茨运去公墓,他们穿过街道上的尘埃,穿过空荡荡的村子。村里没人发觉死了一个人。家里也没人发觉。还有足够多的孩子,满满一阁楼间,满满一寝室,满满一张炉边长凳。冬天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去村里,轮流去上学,因为家里没有足够的鞋子给所有的脚穿。家里谁也不会想谁。就算一个人不在了,还有另一个人在。

如今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她有七双鞋子,这孩子究竟是什么呢。房子空空的,鞋子放在那,永远是干净得发亮的,因为人们不再允许她在脏东西里走,下雨的时候,她会被抱在手里走。

祖母清清嗓子,然后几小时里不再说一句话。有时候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唱《矢车菊蓝是哭泣》或者是《喝葡萄酒的女人的眼睛》。她一次唱的是哭泣,一次唱的是葡萄酒。她的记忆里有上百块花畦,全种的罂粟花,所有在花园里存在过的白花都在她脸上枯萎,在她走路的时候掉到地上。所有黑色的罂粟子都从她的裙子里撒落,它们太重了,她带着满满当当的罂粟子几乎没法走路。

母亲哭了。她边哭边说话,说的和哭的一样多,和说话时一样多,总有一条水和玻璃质的鼻涕流出来,她用袖子擦去。
级别: 论坛版主
36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3
父亲又喝醉了。他拧开电视机开关,望着空空的屏幕。它里面只闪烁着雪花,从雪花里可以听到音乐声。父亲的脸和屏幕一样空洞,母亲说,关上电视,而父亲只是关掉了声音,让它继续闪烁,并开始唱歌,唱的是《三个伙伴,他们走出去闯生活》。

唱到“出去”时,父亲的声音拉得很高,一边指向窗外的街道。石子路上全是鹅粪。“他们曾在哪里,在这广袤、广袤的大世界里?”父亲的声音变得温柔。“风驱动他们行走,因为没有人,没有人支持他们。”村子里的风在草茎和鹅粪上方颤抖。父亲有脸,有眼睛,有嘴,父亲的双耳充满他自己粗犷的歌声。

厨房里蒸气缭绕。萝卜锅里又升腾起带霉味的烟雾,升到天花板,笼罩住我们的脸。

我们看进热腾腾的雾气里,它沉甸甸的,压着我们的头盖骨。我们对我们的孤独视而不见,对自己视而不见,不能忍受别人和自己,在我们旁边的人也不能忍受我们。

父亲在唱歌,父亲的脸唱着歌垂到桌下的十字架上,该死的,我们是个幸福的家庭,该死的,幸福在萝卜锅里蒸腾,该死的,蒸气有时候咬掉我们的脑袋,幸福有时候咬掉我们的脑袋,该死的,幸福吞噬掉我们的生命。

我的脸落进祖母开裂的毛毡拖鞋里。那里很黑暗,那里是巨大的黑色安宁,那里不许人呼吸,那里是能够让人窒息的地方,被自己窒息。母亲又哭又说,母亲又说又哭。母亲哭着说话,说着话哭。

母亲哭着说出长句,不能再被打断的长句,要是这些句子与我无干,将会非常美妙。但是它们包含了那些沉重的词,父亲又开始唱他的歌,一边唱,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刀子,那把最大的刀子,我害怕他的眼睛,刀子切碎我想要思考的一切。

母亲突然停止说话,父亲已经举起刀威胁了。父亲唱着歌拿刀威胁,母亲只是哽咽着喉咙小声啜泣。

然后她又把一只白色的盘子放上桌,餐桌已经布置好了,她小心地把一只汤匙放进盘子,完全听不到它碰到盘边的声音。

我担心桌子会屈膝跪下,还在我们坐到桌边之前或者正在吃饭的时候它会倒塌。

祖父从后院回来,鞋子上沾着污垢和杂草。他的上衣口袋里有钉子在丁零当啷响。

祖父所有的衣服里都装满钉子,连他的礼拜天礼服的口袋里也插满钉子。有一次母亲甚至在他的睡衣里也发现一只钉子,她气极了,怒吼声响彻房子。

在房子的每个角落里都摆放着装了锤子和钉子的箱子和盒子。祖父抡锤子的时候,人们会一下子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来自锤子的,一个是来自村里的。整个院子连同它的坚石地面都发出回声。甘菊掉出纤细的白牙齿。我感觉到院子重重地压在我的脚趾上,院子把它的重量放在我的脚上,在我走路的时候打我的膝盖。院子坚硬、巨大、狂野地疯长。我用尽全力大声说话,锤击声把句子从我脸上撕走。

祖父喜欢谈论他的锤子和钉子,也喜欢谈论一些人,说他们头脑迟钝得像钉住一样。祖父的钉子崭新、尖锐、闪光。他的锤子粗笨、沉重、生锈,有着过粗的柄。

村子有时候像一个篱笆和墙围起来的巨大箱子。祖父把他的钉子敲进去。

人们走在街上,能听见敲锤声,听起来像啄木鸟在敲。回声被从一道篱笆扔到另一道上。人们在篱笆之间四处走动。空气在颤抖,草在颤抖,蓝色的李子朝树里呼气。正是盛夏,啄木鸟在村子里飞。母亲的双手还在辛苦工作,祖母还拥有她的罂粟花,几乎不在房子里行走,祖父料理着母牛,还有他的钉子,父亲昨日的酒醉还未醒,今天又喝了。

温德尔还是没有学会说话,在大街上被人扔灰尘和石头,被推进水坑,赶进壕沟,里面的烂泥在发臭,被上学的孩子们用粉笔在背上写字,不得不背着一后背的粉笔痕穿过街道,脸上被墨水涂得乱七八糟,直到他哭起来,才被放回家。直到他的脸被吓得扭曲,他们才放过他,直到他的脖子上全是毛毛虫、蚯蚓和蚜虫。
级别: 论坛版主
37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4
当温德尔一个人的时候,当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说得很流利。我有时候听到他在后院说话。我们坐在同一道篱笆旁,温德尔在他家的院子里,我在我家的院子里。我吃着会让人变笨的锦葵子,温德尔吃绿色的杏子,有几次因此而发高烧,等他恢复健康了,就又吃绿色的杏子,和自己说话。

我问母亲,隔开我们两家院子的篱笆是否是属于我或者温德尔的。我想听到它是属于我的,我希望在温德尔靠在这篱笆上时,能够把他赶开。可母亲说,篱笆是属于我和温德尔的,然后我就想诅咒他的那一边一棵锦葵也长不出。我祝愿他只有呆板粗糙的杂草。

城里的医生说,恐惧是温德尔口吃的原因所在。恐惧在某个时候牢牢扎根在他心里,从此再也没有消失。温德尔现在害怕他的绿色杏子太少。他站在我们的院子的打谷场上。我们玩过家家。我往衬衫里塞进两个绿色的毛线团,温德尔给自己粘上绿色羊毛线做的小胡子。

我们做游戏。我骂他,因为他喝醉了,因为家里没有钱了,因为母牛没有饲料了,我叫他懒汉和脏货和流浪汉和酒鬼和无赖和废物和淫棍和猪猡。游戏就这么进行。这给我带来乐趣,可以就这么进行。温德尔坐在那儿,沉默着。

温德尔被一个罐头盒割伤了手。很多血流进草里。我只说了句傻蛋,没去关心伤口。我只说了句呆子。

我在沙子里做饭,给我的娃娃穿上衣服,脱掉衣服,我喂她沙子点心和野花汤。

我把我的胸脯扶正,温德尔的小胡子下汗水淋漓。游戏就这么进行。

我把沙子点心扔做一堆,用鞋子把它们踩碎。野花汤飞到墙上,流到地上。我抱着我赤裸的娃娃跑进屋子,在厨房门前丢失了我的胸脯。

然后我用第一把绿色的杏子引诱温德尔,杏子有一半还埋在花朵里。温德尔过来了。

我们又玩起过家家。

祖母第三次喊我了。接着她自己过来了。我被打了耳光,被赶去睡午觉。这样你才会长大长壮,她说,怒火已经平息。等我长大长壮后,她会打谁呢,还有谁不能反抗她粗硬的手呢?

我恨午睡。我怀着仇恨躺到床上,祖母把房间遮蔽起来,依次关上门:房间门、前堂门、房子大门。我两个小时内不许走出这黑暗。我害怕睡着。祖母想对我施咒。我反抗她罂粟子一般深的睡眠,只要我睡着,就什么都不是,就会死去。睡神游荡在整个房间,他已经触摸到我的皮肤。一切都变成我不能承受之深。上方的天花板有很多泡沫。群鸟撕破了水面。鸟嘴里充斥着饥饿。它们要攻击我,啄我的皮肤,它们会喊,你个胆小、空洞的家伙。我会醒过来,没有感情,不再害怕。

睡神把他陈腐混浊的空气逼到我脸上。闻起来像祖母的裙子,有罂粟和死亡的味道。睡神是祖母的睡神,祖母的毒药。睡眠就是死亡。

我对他说,我还是个孩子。我经常想要死,但那会儿行不通。现在是盛夏,群鸟撕破水面。现在我不想死,现在我习惯我自己了,不能失去我自己。我扬起被子。大量凉爽的空气吹过我的汗水。床这么宽这么大,床这么白这么空,我像躺在雪地正中,躺在寒冬的夜晚中,将要冻死。

院子门吱呀响了,走道门咔嗒响了,前堂门嘎吱响了,房间门打在柜子上。祖母站在房间里。她把百叶窗卷高。外面晴空朗朗。家禽的羽毛在夏日里蒸腾。

温德尔坐在打谷场上,给自己粘上小胡子,递给我两个毛线团。我默默地把它们塞到衣服下。我们又玩起过家家。我们玩个没完。

太阳在巷尾下沉,融进一个令人厌恶的水坑。村子像一个由篱笆和墙组成的巨大的箱子般矗立在这里。一只大袋子降临了,黑夜似一只缝口的大袋子笼罩了村庄。没有什么冷却下来,一切都变黑变重,延展开来。

百叶窗的接缝处嗒嗒直响。屋檐上有沙子流动。睡眠之沙丘推过我的脑袋。花园的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那里的风吹过花畦,整整一夜。村子里的树多得可怕。它们都在我的脸上。
级别: 论坛版主
38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5
床像母牛的肚皮,一切都是温热、黑暗、汗淋淋的。一只钉子上挂着祖父的裤子吊带,他空空的裤子在房间里走。我伸长胳膊就能碰到它。也许裤子的口袋里有钉子,只是人们看不到。

母亲们睡了,父亲们睡了,祖母们睡了,祖父们睡了,孩子们睡了,家畜们睡了。

村子像一只箱子般矗立在这片土地上。

母亲不哭了,父亲不喝酒了,祖父不敲锤了,祖母没有她的罂粟了,温德尔不结巴了。

夜晚不是怪物,夜晚只有风和睡眠。

我听到隔壁房间里小便潺潺流进夜壶。祖父站在夜壶上方。现在是五点。

祖母没有在两点半醒来。她陷入了那不健康的睡眠。

这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有一天早晨她会死去。

当水塘变浅,青蛙的背会晒干。炎热爬进它们的肚子,残留下来的只有干硬的皮肤。

它们在各个院子里躺得到处都是。只有当它们死了,人们才知道,原来它们也住在这房子里,它们爬上楼梯,爬到阁楼上,爬进黑糊糊的烟囱。

我们的房子有两支烟囱,它们会装满青蛙。一支是红色的,另一支是黑色的。

红色的烟囱竖在无人居住的房间上方。从来没有烟从里面升腾出来。

很多猫头鹰住在里面。母亲每年都要支付烟囱税。要是把所有年份的钱加起来,得有多少?母亲说,其中一支烟囱还只是给猫头鹰的。

上星期它们十分兴奋。我一整夜都听到它们在屋瓦上叫。它们有两种声音,高亢的和低沉的。但即使是高亢的也很低沉,而低沉的更是低沉。

那应该是小男人和小女人的声音。它们有一种正规的语言。

我有几次走进院子,除了它们的眼睛之外什么也没看见。整个屋顶上全是眼睛。它们闪烁着,整个院子被照亮了,像冰一样闪着光。没有月光。这一夜邻居死了。他在之前的傍晚时分还好好吃了一顿。他并没有生病。他的妻子早上喊醒我,说他是在睡梦中窒息而死。我立刻想到了那些猫头鹰。
级别: 论坛版主
39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6
我们和邻居家之间的花园里长满了覆盆子。它们熟透了,人们采摘的手指变得血红。几年前我们还没有覆盆子,只有邻居在他的花园里种了一些亚灌木。现在它们已经伸进了我们的花园,他那边已经没有一根卷须了。它们在游走。邻居有一次对我说,他也从没有种过它们,这些亚灌木是自己从另一个花园里过来的。几年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有一根卷须,它们会继续游走。现在吃得饱饱的吧,因为村子很小,它们会游走出村子。

昨天是葬礼。他已经老了,但没有生病。他的儿子几个月前把他从山里带来。他的房子倒了,一条从河岸漫延出来的山涧推倒了它。人们在山里更健康。他带来一顶鸭舌帽。它既不是便帽也不是礼帽。这样的帽子,人们只在这个村子里戴。他说,他想戴着这帽子进坟墓。他是说着玩的,因为他不想死。他也没有生病。

现在他们把这帽子压到他死去的头颅上。一开始棺材盖子合不上,他们就用锤子在上面敲。

母亲的腿和我的腿一起放在同一块罩子下。我想它们是赤裸的,布满曲张的静脉。无穷无尽的腿并排放在土地上。

总是只有男人倒在战争中。我看到无数女人,裙子滑落,双腿伤痕累累地躺倒在战场上。我看到母亲赤裸着,冻僵了,躺倒在俄国,双腿伤痕累累,嘴唇因为吃了饲料萝卜而呈绿色。

我看到母亲因为饥饿而变得透明,直到皮肤以下都筋疲力尽、满是皱纹,像一个疲乏的、不省人事的小女孩。

母亲睡着了。当她醒着的时候,我从未听过她呼吸。她睡着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她的喉咙里现在还刮着西伯利亚的风,我在她旁边,在恐怖的梦里抽搐,浑身发冷。

外面水塘里的水面上升了。村子里没有月亮,水阴暗凝结。

青蛙从我死去的父亲的黑色肺里呱呱叫出声来,从我祖父那发出呼噜呼噜声音的僵硬的气管里呱呱叫出声来,从我祖母硬化的血管里呱呱叫出声来。青蛙从这村子里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体里呱呱叫出声来。

每个人在迁徙的时候都带上一只青蛙。自从他们存在以来,就喜欢称自己是德国人,从不谈论他们的青蛙,同时相信,人们拒绝去谈论的东西也是不存在的。

然后睡眠就来到了。我落入一只巨大的墨水瓶。黑森林里应该就是这么阴暗。外面他们的德国青蛙在呱呱叫。

连母亲也从俄国带来一只青蛙。

我听见母亲的德国青蛙叫,直到入睡。
描述
快速回复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