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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低地(赫塔·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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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赫塔·米勒)

墓前悼词(1)站台上,火车喷着蒸气,亲人们追着它跑过来。每一步,他们都高高扬起胳膊,挥舞。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车窗后。窗玻璃的下沿到他的腋下。他在胸前持着一束白色碎花,神情呆滞。
一个年轻女人把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从火车站拽出去。女人是个驼背。
火车开进战争。
我啪的一声关掉电视。
父亲躺在房间正中的棺材里。房间四壁挂满照片,看不到墙。
一张照片中,父亲扶着一把椅子,他只有椅子的一半高。
他穿着长袍,弯腿站着,腿上满是肉褶子。梨形的脑袋上光秃秃的。
另一张照片上,父亲做了新郎。人们只能看到他半个前胸。另一半被母亲手里的一束白色碎花挡住。他们的头紧紧挨着,耳垂碰到一起。
又一张照片上,父亲笔直地站在一道篱笆前面。高帮鞋踩着积雪。雪太白了,父亲看起来像站在虚空中。他的手扬过头顶,在打招呼。上衣领子上有些符号。
它旁边的照片上,父亲肩扛锄头。身后一根高高的玉米秆,伸向天空。父亲头戴圆边帽。帽檐下宽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下一张照片中,父亲坐在货车的方向盘前。车上载满了中。每周他都把牛送进城里的屠宰场。父亲瘦削的脸棱角分明。
每一张照片中,父亲都定格在一个姿势。每一张照片中,父亲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然而事实上他总是知道的。所以这些照片全都是假的。那么多虚假的照片,他所有虚假的脸,让屋子变得阴冷起来。我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我的连衣裙被冻在木头上了。我的裙子是黑色、透明的。我动弹的时候,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站起来去触摸父亲的脸庞。它比屋子里的东西还要冷。外面正是夏天。苍蝇纷飞,忙碌地产卵。村庄顺着沙石路延展。棕色的路面滚烫,反光烧灼人眼。
墓地用碎石铺成。坟墓上堆着大块石头。
我看向地面,发现我的鞋底向上翻翘。我一直踩着鞋带儿走了好久。它们又长又粗,拖在身后,末端卷成一团。
两个步伐踉跄的小个儿男人从灵车里抬出棺材,用两根破烂的绳索把它沉进墓穴。棺材摇摇晃晃。他们的手臂越伸越长,绳索越放越长。虽然天气干燥,墓穴里却被水浸透。
你父亲身上背了好多条人命,其中一个醉醺醺的小个儿男人说。
我说:他参加过战争。每杀25个人他就得块奖章。他带回来很多奖章。
在一块萝卜地里他强奸过一个女人,这小个儿男人说,和另外四个军人一道干的。你父亲把一根萝卜塞进她的两腿之间。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流血了。那是个俄国女人。那之后的好几个星期,我们还把武器都叫做萝卜。
那是深秋的一天,小个儿男人说。萝卜叶子因为寒冷而发黑,皱缩在一起。
然后,小个儿男人搬起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棺材上面。
另一个醉醺醺的小个儿男人接着说:
新年里,我们在一个德国小城看了场歌剧。女歌手的声音尖厉,就像那俄国女人的叫声。我们挨个儿离开大厅。你的父亲待到了最后。后来的好几个星期,他把所有的歌都叫做萝卜,把所有的女人都叫做萝卜。
这小个儿男人喝着烧酒。烧酒在他的肚子里咕噜作响。我肚子里的烧酒就像渗进坟墓的地下水那么多,他说。
然后,小个儿男人搬起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棺材上面。
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十字架旁站着葬礼致辞人。他向我走过来,两只手埋在上衣口袋里。
葬礼致辞人的纽扣眼里别着一支巴掌大的玫瑰。花朵纤柔如丝。他站到我身边,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握成拳头。他想把手指抻直,却没成功。痛苦让他的眼睛肿胀。他自顾自地低声哭泣起来。
战争中和老乡没法合得来,他说。那些人不听命令。
然后,葬礼致辞人搬起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棺材上面。
现在,一个胖男人站到我身边。他长了颗水囊袋一样的脑袋,看不到脸。
你老子睡了我老婆好多年,他说,他在我喝醉时勒索我,还偷我的钱。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接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干瘦女人走向我,她朝地上吐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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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0-12-30   
墓前悼词(2)
唾沫,对我呸了一声。

遗体告别会设在墓地的另一头。我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看,吃了一惊,因为人们正盯着我的胸。我感到冷。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眼睛空洞。眼皮底下的瞳孔刺人。男人们的肩头扛着步枪,女人们把念珠拨拉得噼啪响。

致辞人撕拉着他的玫瑰。他扯下一片血红的花瓣,吃了下去。

他给我打了个手势。我知道,我现在必须要发表演讲。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一个词都想不起来。那些眼睛穿过我的喉咙,钻进我的脑子。我把手伸到嘴边,咬破手指。手指上能看到牙齿的啮痕。我的牙齿很热。鲜血从嘴角流出,流到肩上。

风撕开我连衣裙的一只袖子。它飘荡在空中,像黑色的薄雾。

一个男人把他的拐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举起枪,射中袖子。袖子在我眼前飘落,上面全是血。参加遗体告别会的人群鼓掌。

我的手臂裸露。我感觉到它在空气中石化。

致辞人打了个手势。掌声戛然而止。

我们为我们的村镇骄傲。我们的才能保护我们不会衰亡。我们不会受到指责,他说。我们不会受到诽谤。以我们德意志村镇之名宣判你的死亡。

所有人都把枪瞄准我。我的头颅中爆炸声震耳欲聋。

我跌倒,没碰到地面。我横卧在他们脑袋上方的空气中。我轻轻撞开门。

我的母亲已经清空了所有房间。

原来安置尸体的房间里现在摆放了一张长桌。这是张屠宰桌。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空盘子和一个花瓶,里面插了束白色的碎花。

母亲穿着黑色透明的连衣裙。她手里拿着把大刀子。她走到镜子前面,用大刀子割断她粗粗的灰色发辫。她用两只手捧着辫子走向桌子。她把它的一头放进盘子。

我一辈子都会穿着丧服,她说。

她点燃了辫子的一头。它从桌子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辫子像导火线一样燃烧。火苗舔舐着,吞噬着。

在俄国,他们给我剃了头。这是最小的惩罚了,她说。我饿得发晕。夜里我爬进一块萝卜地。看守人有枪。要是他看到我,会杀了我。田地里没有发出簌簌的响声。那是个深秋,萝卜叶子因为寒冷而发黑,皱缩在一起。

我看不到母亲了。辫子还在燃烧。屋子里浓烟滚滚。

他们杀了你,我的母亲说。

我们再看不到彼此,屋子里有那么多烟。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在我身边。我伸长胳膊朝她摸索过去。

突然,她皮包骨头的手钩住我的头发。她摇晃我的脑袋。我喊叫。

我用力睁开眼睛。房间在旋转。我躺在用白色碎花做成的一个球形中,被关起来了。

然后我感觉住宅街区翻倒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闹钟响了。这是星期六的早上,五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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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10-12-30   
施瓦本浴
星期六晚上。浴室炉子的肚子烧得通红。通风窗锁得死死的。上周,两岁的阿尼因为吹了冷风感冒了。母亲用一条洗得褪色的裤衩给小阿尼搓背。小阿尼拳打脚踢。母亲把小阿尼从浴盆里抱出。可怜的孩子,祖父说。不应该给这么小的孩子洗澡,祖母说。母亲踩进浴盆。水还很热。肥皂泛着泡沫。母亲从脖子上搓下灰色的面条。母亲的面条浮游在水面。浴盆多了条黄色的边线。母亲跨出浴盆。水还是热的,母亲大声对父亲喊。父亲踩进浴盆。水很温暖。肥皂泛着泡沫。父亲从胸口搓下灰色的面条。父亲的面条和母亲的面条一起浮游在水面。浴盆有了道棕色的边线。父亲跨出浴盆。水还是热的,父亲大声对祖母喊。祖母踩进浴盆。水不冷不热。肥皂泛着泡沫。祖母从肩上搓下灰色的面条。祖母的面条和父亲、母亲的面条一起浮游在水面。浴盆有了道黑色的边线。祖母跨出浴盆。水还是热的,祖母大声对祖父喊。祖父踩进浴盆。水冰冷了。肥皂泛着泡沫。祖父从手肘上搓下灰色的面条。祖父的面条和祖母、父亲、母亲的面条一起浮游在水面。祖母打开浴室的门。祖母看向浴盆里。祖母看不到祖父。黑色的洗澡水漫过了浴盆的黑色边线。祖父肯定在浴盆里,祖母想。祖母关上身后的门。祖父排出浴盆里的洗澡水。母亲、父亲、祖母和祖父的面条盘绕在排水口上方。

施瓦本的一家人刚刚洗过澡,坐在电视机前。施瓦本的一家人刚刚洗过澡,正等待星期六晚上电视上播放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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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10-12-30   
我的一家
我的母亲是个一声不吭的女人。

我的外祖母患有白内障。她一只眼睛有白内障,另一只得了青光眼。

我的外祖父患有阴囊疝。

我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还有另一个孩子。我不认识那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那另一个孩子比我年长,所以人们说,我才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我的父亲在圣诞节的时候给那另一个孩子送礼物,对我母亲说,那另一个孩子是另一个男人的。

新年里,邮递员总是给我送来一个装着一百列伊的信封,他说,这是圣诞老人送来的。但是我母亲说,我并不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人们说,我的外祖母是因为我外祖父有田地才跟他结婚的,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最好还是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因为她和我外祖父的血缘关系太近,这分明是乱伦。

另一些人说,我的母亲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舅舅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但不是那同一个男人,而是又一个。

因此另一个孩子的外祖父是我的外祖父,人们说,我的外祖父是另一个孩子的外祖父,但不是那同一个孩子的,而是又一个的,我的曾外祖母很早就死于一场轻微感冒,但这和正常死亡不太一样,就是说,她是自杀的。

另一些人说,这和生病不太一样,和自杀不太一样,就是说,她是被杀的。

我的曾外祖父在她死后立刻娶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已经和另一个男人有了个孩子,她没有和他结婚,但在他结婚的同时她也结婚,她和我曾外祖父结婚后又生了另一个孩子,人们说,这孩子也是另一个男人的,不是我曾外祖父的。

多年来,我的曾外祖父在每个星期六都会开车去一个小城,那是个疗养地。

人们说,他在那小城里和另一个女人有染。

人们甚至在公共场合看到他和另一个孩子手拉手,他甚至和他说另一门语言。

人们从没看到过他和那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但是人们说,她只可能是个浴场妓女,因为我的曾外祖父从没和她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

人们说,一个在村子外头还有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的男人必须遭到唾弃,这并不比乱伦好,这比彻底的乱伦更坏,这完全是个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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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
篱笆旁边的淡紫色花朵、金盏草和它的青色果实,在孩子们的乳牙之间。

祖父说,金盏草会让人变笨,不许吃它。你肯定不想变笨。

甲虫,它爬进我的耳朵。祖父往我的耳朵里注入酒精,不让甲虫钻进我的头。我哭。我的脑袋里嗡嗡响,热乎乎。整个院子旋转起来,祖父巨人般站在中间,一起旋转。

就得这样做,祖父说,否则甲虫会钻进你的脑子,你就会变笨。你肯定不想变笨。乡村路上长着刺槐花。村子被山谷里的蜂群覆盖。我吃刺槐花。花朵里有甜甜的管子。我咬破它,长久地含在嘴里。刚吞下一朵,下一朵花已经在嘴边了。村子里有无数的花,不可能把它们全部吃光。那许许多多高大的树,年年开花。

不许吃刺槐花,祖父说,它里头有小小的黑苍蝇,要是它们爬进你的喉咙,你就会变哑巴。你肯定不想变哑巴。

野生葡萄藤缠绕着长长的回廊,太阳底下,黑葡萄在它们薄如蝉翼的表皮下沸腾。我烘烤沙子做的点心,我把砖头磨碎成红色的辣椒粉,我腕关节的皮肤蹭破了。火辣辣地疼到骨头里。

做玉米娃娃,用玉米叶给她编辫子。玉米须摸起来凉凉的,又干又糙。我们在谷仓里扮演父亲和母亲,我们躺在麦秸里,靠在一起,重叠在一起。我们中间是衣服。有时候我们脱掉长袜,麦秸刺进腿里。我们又悄悄地穿上长袜,走路的时候,皮肤上还沾着麦秸。挠得脚上痒痒的。

我们每天都生孩子,鸡棚里的玉米棒孩子,鸡棚梯子上的洋娃娃孩子。风透过木板吹进来,他们的衣裙飘扬。

小猫崽儿们被套上洋娃娃的衣服,绑进摇篮,摇入梦乡。我哼着摇篮曲,把猫崽儿摇到发晕。衣服下面,它们毛发直竖。眼睛已经肿胀,模糊,接着嘴角淌出泡沫和乳白色的秽物。

祖父剪开绳子,把它们放走。它们晕乎了一会儿,然后毛发又平滑如初,但是它们仍然脚踩虚空,踏不到实处,丧失了生机,它们深深地看进夏天里去。

蝴蝶从葡萄藤上飞起,在村子上方跳舞。

我们追逐白粉蝶,它们的翅膀上有脆弱的脉管。我们给它们钉上大头针,期待它们呼喊,但是它们的身体里没有骨头,它们很轻,除了飞什么都不会,当到处是夏天的时候,这样是不够的。

它们在大头针上扑扇翅膀,直到变成尸体。

施瓦本方言里,动物尸体也叫做鲁德尔。蝴蝶做不了鲁德尔。它破碎,却不腐烂。

脸盆里的苍蝇,酸奶桶里溺死前疯狂的电扇般的嗡鸣。脸盆里灰色肥皂水表面的苍蝇。鼓胀的眼睛,伸长的嘴扎进水里,脆弱细小的腿狂怒地挣扎。

很快它抽搐了最后一下,浮在水面上,在彻底的死亡面前越来越轻。

每只蝴蝶都在我的手指甲里留下两滴血。撕开的苍蝇头像杂草种子一样从我手中掉到地上。

祖父任我们玩耍。

只有燕子得给它们留条命,它们是有用的动物,他说。冠给白粉蝶的则是害虫这个词,许许多多条死狗叫鲁德尔。

毛虫,其实是蝴蝶,从蛹中爬出。蛹,是黏在葡萄藤缠绕的木桩上的暗淡无光的棉团。

第一只蝴蝶从哪来的,爷爷?别老提些蠢问题,没人知道,玩去吧。

我们的睡觉娃娃们穿着浆过的干净衣服,躺在无人居住的卧室的床上。

母亲的新婚之夜后,没有人再在这床上呼吸过。

那时候我们太累了,你父亲去厕所吐过回来就马上睡着了。那一夜他碰都没有碰我,母亲说,哧哧地笑,然后沉默。

那是五月,那一年我们已经有了樱桃。春天很早就来了。

我们自己去采樱桃,你父亲和我。我们在采樱桃时吵架,回家的路上也没有互相说一句话。采樱桃时,在没有人的广阔葡萄园里,你父亲也没有碰我。他像根木桩一样站在我身旁,不停地吐出湿湿滑滑的樱桃核,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会在生活中经常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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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1)
我们回到家时,村里的女人们已经烤好了一篮篮的点心,男人们已经宰好了一头漂亮的小牛。蹄子被扔在粪肥堆上。当我穿过大门走进院子时看到了那些蹄子。

我走上阁楼去哭,不让任何人看到我,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是幸福的新娘。

那时候我本想说,我不要结婚,但我看到了那头被杀的牛,外公会杀死我的。

一阵咳嗽摇晃母亲的头,唾沫从嘴巴里飞溅出来。同时她的脖子变得皱皱巴巴,又短又粗。它曾经应该很美,曾经,早在我出生之前。

自从我出生后,母亲的乳房松弛了;自从我出生后,母亲的腿出毛病了;自从我出生后,母亲的肚子臃肿下垂了;自从我出生后,母亲得了痔疮,在厕所里痛苦呻吟。

自从我出生后,母亲说我作为孩子要有感恩之心,她哭起来,用一只手的指甲抓挠另一只手的指甲。她的手指皲裂、僵硬。

只有在数钱时,她的手指才会平滑,像蜘蛛织丝一样灵活。

母亲把钱藏在卧室瓷砖壁炉的管道里。父亲想买东西时总是要钱。他每天都想买东西,每天都要钱,因为所有的东西都要花钱。母亲每天晚上问他拿钱干了什么,他拿这么多钱又干了什么。

当母亲去取钱的时候,她不会把窗子的百叶帘卷高。她在明亮的白天啪地打开房间里的灯,有五支灯杈的灯架上,仅有一个混浊的灯泡里射出光线。其余四支都暗淡无光。

母亲在数钱时大声说话,以便用手和眼更好地认清钞票。她不停歇地数着百元列伊的钞票,时不时地往手指尖上吐口唾沫。

她的手皲裂,夏天里绿得就像她照料的植物。

春天的晚上,母亲除完蓟草回来,口袋里装着带给我的酸模,夏天则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花。

我走进后院,和鸡群一道吃葵花子。一边想着那个童话,一个小姑娘总是先喂她的动物,然后自己才吃。后来那个小姑娘成了公主,所有的动物都喜欢她,帮助她。后来有一天,一位英俊的金发王子娶她为妻。他们是远近闻名最幸福的一对。

鸡群把所有的葵花子都啄干净了,歪着脑袋看向太阳。向日葵花空了。我折断它。里头有白色海绵状的髓,弄得手上发痒。

要是蜜蜂飞进一个人的嘴巴里,他就会死。它刺进人的上腭。上腭肿大到让这人窒息,死于自己的上腭,祖父说。

我在摘花时不停地想,我不能张开嘴巴。只是有时候我来了唱歌的兴致。我咬紧牙关,咬碎歌声。我的唇间挤出哼哼声,我东张西望,看是否正好有只蜜蜂循着这哼哼声朝我而来。远远近近都看不到蜜蜂。

但我想要有一只过来。然后我会继续哼哼,让它看看,它飞不进我的嘴巴。

两条僵直的辫子,翘向两边。把两只发网绑进辫子。

直撕到根部的玉米叶,白色,分布着细脆泛红的脉络,它们在末端变成深红色,从玉米叶里长出来,洇开,直到消失不见。

玉米叶被细细撕开,细到看起来像头发一样。我漂亮的玉米棒娃娃,我乖乖听话的沉默的孩子,没有脖子,没有胳膊,没有腿,没有手,没有脸。

我抠出两颗玉米粒。粗糙的玉米棒透过窟窿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我抠出三粒并排、三粒并列的玉米粒。我端详着她发怔的嘴和挖空的鼻子。

一个长了张肥胖僵硬的脸的娃娃。当她掉到地上,当她被晒干的时候,还会有玉米粒从她身上掉出,然后她的肚子上会有个洞,或者长出三只眼,或者鼻子或脸颊上出现一道大疤,或者她会咬碎嘴巴。

草的茎秆儿纤柔,乃至透明。透过草茎看到的夏天脆弱易碎。

从田野上望去,村庄就是一群群房子放牧在山丘间,植物只能从颜色上分辨。一切看起来近在眼前,朝着它们走,却总不能到达。我从没搞明白过这种距离。我永远跟不上道路,一切都在我眼前,向我而来。我却只得到满脸灰尘。哪里都找不到终点。

村庄出口能碰到乌鸦,它们时不时地向空中啄去。

远远的在山谷里,田间小路的灰色尘埃间立着山楂,红红的脑袋中了暑。旁边的黑刺李仍然碧青而冷静。叶子上沾染了鸣禽石灰状的粪便。

鸟儿们一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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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2(2)
着同一首歌。它们飞走,歌声也戛然而止,到处只留下同样的石灰状粪便。

村子里听不到鸟叫,它们不会靠近房屋,因为村子里有那么多猫,大多来自周围地区。村子里还有那么多狗,一点也不比猫少。狗儿们拖着肚子在草地里穿行,一路上滴下带着体温的尿液。小块的斑斑尿迹,叮在磨得破败不堪的皮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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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3
它们又小又尖的脑袋在奔跑中摇晃,呆滞的眼球转动着,湿润无神。在这些狗眼、这些狗头中总是藏着恐惧。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用脚踢它们。不过女人踢起来没那么狠,因为她们穿的鞋的缘故。

男人们穿那种坚硬的高帮鞋。他们的脚踩进去,直到脚脖子,鞋子的舌面上牢牢系着又粗又糙的绳子。

被他们一踢,狗马上就会死掉,然后或蜷着身子或直挺挺地在路边躺上好多天,在群群苍蝇的盘绕下发臭。

萎缩的叶子在空中飞舞,就像看不见的真菌。

当果树生病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就说,那些林子里的该死的真菌又来了。他们配制亮绿色的有毒喷雾剂,药剂在树叶上烧出一个个小泡,烧死神经。叶子最后变得粗糙不堪,像筛子一样满是窟窿。在它们伤痕累累的边缘,蜘蛛系上自己吐丝做的白色网。

泥土地被藻类染成绿色。

苍蝇嗡嗡嗡地穿梭在鹅油乎乎的羽毛间。

夏天的雨水能让木头腐烂,当雨水冲软地面时,人们就会看到路有多凹陷,土地又被褪色成什么样。

一头头牛踩着烂泥做的奇形怪状的大鞋子跨进大门。人们嗅得到它们肚子里的青草味。嚼过第一遍的草茎又升到它们的喉咙口,连我的胸口都难受。牛心不在焉地嚼着,它们的眼睛被这么多的牧草熏醉。每天晚上它们都睁着这种醉醺醺的眼睛回到村里。

有一次我们家的牛把我挑到它的角上,带着我跃过沟渠。它把我在一道深陷的汽车轮痕里放下,然后跨过我的头顶跑开。那时候,它溅满泥浆的乳房看起来好像裂开的一样。

我目送着它。热空气在它身后升腾了好一会儿。我膝盖上蹭破皮肤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我害怕自己会死于这样的剧痛,同时又意识到我还活着,因为我还感到疼痛。我害怕死神会通过裸露的膝盖钻进我的身体,于是立刻用掌心捂住伤口。

也因为我还活着,恨意随之而来。

我想用目光在它毛茸茸的大肚子上刺出个洞,用手在它热乎乎的内脏里翻搅,手伸进它的皮肤,直没到手肘。

老鹳草的粗糙叶脉上还凝着昨日的雨滴。我用它棕色的水洗脸,傍晚时果真脸颊通红,我照照镜子,看我是如何变得越来越美。

我怀着仇恨将牛赶进山谷,在整座山谷里寻找最大的鹳草丛。牛把它四方形的脑袋埋进草丛,骨棱棱的屁股对着我,我脱光衣服,这次我洗全身。牛转身朝向我,瞪大的眼睛叫人生厌。我在它的注视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老鹳草丛也颤抖起来,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粗糙。我飞快地穿上衣服。

皮肤干了之后紧绷绷的,还有点玻璃似的光滑发亮。我整个身体都感觉到自己在变美,我小心地跨出脚,以免打碎什么。草茎好像随着我的步子柔顺地铺散开来,我害怕它们会割碎我。

我的步态有点像祖母浆过的床褥。我睡进去的第一个夜里,再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它沙沙作响,让我以为是皮肤在沙沙作响。

有时候我十分安静地躺着,尽管如此,床褥还是沙沙作响。我害怕那个瘦骨嶙峋的高大男人就在房间里,他在村子边上买了座房子,没有人知道,他是打哪来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不必去工作,他把自己巨大的骨架卖给博物馆,每个月都得到一些钱。

这个男人一连好几夜待在我的房间里。我不停地在窗帘后、床底下、箱子后、瓷砖壁炉里看到他。

夜里,当我的睡意被恐惧赶跑,我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家具,却找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早上,天花板上落着灰扑扑的棕色飞蛾,它们晚上撞击过灯罩。

我抓住它们,我的手指沾到鳞粉,染成棕色,它们翅膀上我碰到的地方变得透明。我松开手,蛾子还在我膝盖下方飞舞了一会儿。它们飞不到更高的地方去了,我用鞋踩,想要让它们解脱。柔软浑圆的肚子爆裂开,在地板上喷溅出一条白色的乳液。恶心从我的鞋底升起,把它的绳索套在我喉咙口,它的手又冷又瘦,像那些老人的手,我看到过他们躺在有盖的床上,人们沉默地坐在前面,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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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4(1)
年迈妇女的头巾上打着死板的结,下巴在结的上方颤动。我看到她们稀疏潮湿的睫毛上挂着黏液,不明白她们的眼泪有什么意义。

那些床,祖母说是棺材,那些躺在里面的人,祖母说他们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我听不懂这个词。我听得懂,即使以前没有听过。我成天带着这个词游荡,我在汤里的每一块鸡肉中都看到一具尸体,祖母不再带着我去死人那里。

但是,每当在工作日的下午,村子里响起音乐时,我就知道,又有人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死亡总是藏在房子的墙壁后面,人们从来看不到它,或者,虽然人们一生都与它为邻,却只有在它该来的时刻才能看到。

有一次,一个男人死在野外。他被雷电劈中了。他是一个女人的第一任丈夫,她后来嫁给了她的小叔子,后来小叔子死于肺病,后来她寡居多年,因为她没有再嫁人,她的儿子长得像夏天在村子里走街串巷收破烂的人,村里没有人像他那样两鬓都长了一簇灰白的头发,当她儿子长大成人后,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现在还活着,他不得不自己给孩子洗礼,因为没有人愿意做教父,每个人都认为,要是谁和这个女人的孩子扯上关系,死神也会带走他。

后来,我进了城,我在大街上看到死亡,还在它该来的时刻之前。

人们倒在沥青上,呻吟,抽搐,没有人认领。然后有人过来,趁着他们的手还没有完全僵硬的时候从上面扒下戒指和手表,从女人的脖子上抽出金项链,从耳朵上扯下耳环。耳垂被撕破了,很快不再流血。

有一次我单独和一个陌生的死者在一起。我长久地看着他,然后哭着跑上碰到的第一班电车,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城区。在终点站,售票员喊我下车,车站紧挨着一棵树。

所有的归路都被低矮的墙堵塞。

我好像从一个深谷中仰望那些住宅区,自言自语,我的家人不会躺在街头,而是睡在有盖的床上,有人坐在他们面前,祷告。

人们还会把他们放在家中很长时间,那些死者。直到他们的耳朵边缘由于腐坏而发绿,人们才停止哭泣,把他们抬出村子。

人们还说,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会守护着墓地,直到下一位死者来临。

巢中尖叫的蝾螈,巢像一把风干的玉米须。每只光溜溜的小老鼠身上都漏下紧闭的眼睛。细小的腿像湿润的棉线。脚趾弯曲。

灰尘从木板上纷纷扬扬地落下。

人们的手沾了白灰,灰尘沉积在脸部皮肤上,感觉好像被脱过水。

柳条编织的篮子有两只把手,划割着手心。手心磨出老趼和水泡,又热又硬,里面一跳一跳地疼。

上了年纪的老鼠是灰色的,身体臃肿,像是它们一辈子只受到爱抚似的。它们无声地窜来窜去,沿着脚步拖出又长又圆的痕迹。它们的脑袋是那么小,好像从这小脑壳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尖尖的,而且细长、平面。

看看,它们造成了多少损失,母亲说。所有那些谷壳下面本来都是玉米粒,全被它们吃掉了。

一根玉米棒下探出一只鼻子,接着有两只眼睛闪动起来。母亲手里已经拿了一根玉米棒。朝它的脑袋打下去。它吱吱叫唤,鼻子上方淌下一条血迹。生命力太弱了,血色也是苍白的。

猫走了过来,把死老鼠翻弄得一会儿肚皮朝上,一会儿背朝天,直到它不再有一丝动弹。

猫百无聊赖地咬下它的头。牙齿间咬得咯咯响。猫咀嚼的时候,偶尔能看到它的牙。它呜呜叫着离开。老鼠的肚子仍躺在原地,灰灰的,软软的,像睡着一般。

它吃饱了,母亲说。这是我今天给它抓的第四只了。它自己一只都没逮到。老鼠在它的爪缝里跑来跑去,它倒睡着了,这懒东西。

玉米被装进篮子。仓库看起来越来越大。当它全空的时候,会是最大的。

玉米棒好像是自动地滚进我的手,再自动地落入篮筐。

手心空空的时候,才会疼。玉米棒在上面摩擦的时候,就感觉不到疼了,那时的疼痛太过剧烈,太过强大,它自己杀死了自己。一阵发痒之后,手连同手腕和手指都不复存在了。

我抽出下面的玉米棒。我给老鼠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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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4(2)
了条逃生的通道。做这事的时候,一大团恐惧堵在我的喉咙口,以及一大团呼吸。

两只老鼠沿着板条墙爬上来。母亲分击了两下,它们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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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5
猫咬下了两个脑袋。它的牙齿间咯咯响。现在是十月,现在是十月里的教堂落成节。

邻家男孩在射击摊上为我射击。

几块铁皮板上各画了一只鸡、一只猫、一只老虎、一个小矮人和一个小女孩。小矮人有一把胡子,好像圣诞老人。

射击摊的主人只有一条胳膊。他收下我踮着脚尖递过去的钱。他用手和膝盖给一把枪装子弹。他把枪递给我的猎人。

我的猎人举枪瞄准。要我射哪个,他问。我挨个看过铁皮板。

那个女孩子,我说,射那个女孩子。

他紧紧闭上眼睛,整张脸侧向一边,严肃得像一个真正的猎人。

他扣响扳机,铁皮板歪倒。它摇晃了一阵,又立住了。小女孩脑袋向下悬挂。她倒立着。

打中了,射击摊主说,挑些漂亮玩意儿吧。

一条绳子上挂着太阳镜、项链、穿着僵直的泡沫橡胶裙子的娃娃,以及外侧有裸体女人图画的钱包。

桌上放着不倒翁和小老鼠。一只老鼠看起来格外肥胖。我拿了它。

它是深灰色的,有一个四方形的脑袋,破碎的耳朵,一条皮革尾巴,肚子下面有一个线轴,绕着一条长长的白线。线尾固定着一只光秃秃的金属环。

我把老鼠放在光滑的手掌心,指尖钻入圆环。然后把手拿开。

老鼠在地板上骨碌碌地走,拖出一条大大的曲线。我紧张地目送着它。

它的步子吱吱嘎嘎地响起来。

它停住之后,我短促地笑起来。

然后我重新把线卷好,再次把老鼠放在手掌心,指尖钻入圆环。再把手拿开。

老鼠在地板上骨碌碌地走,拖出一条大大的曲线,它的步子又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我又笑了。

我一直笑到傍晚,笑到村子里的电灯亮起来。

音乐响起。一对一对的舞伴走向领舞者。小孩子们跟在车道上的火车后面蹦蹦跳跳。身影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中。我听到他们的喧闹声。角落里他们在转着圈子跳舞,一圈又一圈,然后继续蹦跳。

我手里拿着老鼠走在人行道上,回家去。那一夜,老鼠躺在我床边的窗台上。

夜里冷得要命。谷仓里发光的猫眼迸出火星。雪片落在四处流浪的狗身上。

我听到猪的声音。它在悲鸣。

它的反抗太微弱了,链子都是多余的。

我躺在床上。我感觉刀抵着我的喉咙。

我很疼,刀切下去越来越深,我的肉滚烫,我的脖子里面开始沸腾。

切口变得比我本身还大得多,盖过了整张床,它在天花板下燃烧,呻吟声钻入房间。

破碎的内脏从地毯上滚出去,冒着蒸气,闻起来像一股消化了一半的玉米的气味。

床的上方挂着一个填满玉米的胃,紧邻一副肠子,肠子抽搐着,变得越来越细薄。

就在肠子快破裂的时候,我打开了灯。

我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

我穿起衣服。扣扣子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的袖子和裤腿像个麻袋。我整身儿衣服像个麻袋。整个房间像个麻袋。我自己像个麻袋。

我走进院子,我看到挂在架子上的硕大身躯。白雪上面是一只流血的圆鼻子,像个盒子。一个又大又白的肚子,和一条怀孕的鱼的肚子差不多。一只会咀嚼的哺乳动物。

白雪上血迹斑斑。白雪公主有着雪一样白的皮肤和血一样红的双颊。雪被血溅湿,雪和血翻过七座山。

孩子们倾听着童话,一边抚摩自己丝绒般光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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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6
寒冷用它的盐粒蚕食房子的山墙。

一些地方的字剥落了。字母和数字落进季节里,季节就像瘦骨嶙峋的啄木鸟栖在篱笆上,啄出女人们的家务活成果,那些女人从早到晚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身体没在裙子的深色褶皱里。她们沉默地在四壁之间走进走出,身后的房间门被带上,发出嘶哑的声音。

中午时分,她们呼唤鸡群,以此打破自己的沉默,鸡被亮闪闪的金黄色玉米粒吸引,扑扇着乱蓬蓬的翅膀飞进院子,羽毛纷飞,把街道上的风一并带进来。

孩子们大喊大叫着从学校回来。大孩子把雪块塞入小孩子的脖子后面,用书包打他们的后背,从他们脑袋上扯掉帽子,扔到垃圾堆里去,把他们的头摁进雪堆。

他们的头由于寒冷而发青,也由于恐惧,他们痛苦地哭泣,衣衫破烂地跑进房子。

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们戴着被虫子蛀坏的皮帽走出酒馆,神思涣散地从旁走过,一边自言自语。他们有着淡紫色的嘴唇和眼皮,和街角从雾气里显现出来的雪人很是相像,雪人挺着大肚子,它们要是奔跑起来,能用肚子把村子撞翻。

春天,当阳光把它们坚硬的身体舔出泡沫,小肚子下就露出草尖,地下室里架起横梁,男人们像巨大的湿地鸟类一样踩在上面走向酒桶。酒咕噜噜地灌进他们喉咙的时候,鞋子里的水也在咕噜噜响。

水又黄又硬,用它洗衣服起不了泡沫,全是小粗粒,衣物变得又灰又脆。

瘦削的女人们套着长长的罩衫飘过街道。

她们的衬衫披肩皱皱巴巴,头巾尖尖翘翘地搭在头发上,围成有棱有角的空壳,在无事可做的上午,她们走进商店买酵母,或者一小盒火柴。

她们揉的生面团就像怪物一样膨胀起来,在酵母的作用下醉醺醺、迷迷糊糊地在房子里爬。

年老的妇女在早餐时大声啜吸牛奶上厚厚的油膜,嚼着蘸湿的甜面包,眼角还挂着前夜的眼屎。中午,她们咀嚼环形白面条里的淀粉。

冬日的下午,她们倚窗而坐,用粗糙的羊毛织长袜,把自己也织进去,袜子越来越长,像冬天一样漫长,袜子有脚跟、脚趾,还长了毛,似乎自己就能走动。

棒针上方的鼻子越来越长,泛着油光,像烧熟的肉。水滴在鼻尖停留了一会儿,亮闪闪的,然后落入围裙,消失不见。

墙上挂着她们的结婚照。她们平整的衬衫上、头发间戴着沉重的花环。纤细美丽的手放在腹前,脸庞年轻而忧伤。旁边的照片上,她们的手里抱着孩子,衬衫下是圆圆的乳房,身后的车上,干草堆得老高。

编织的时候,她们的下巴上长出细碎的须发,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灰暗,偶尔,其中的一根会误入长袜。

她们的小胡子和年龄一道增长,鼻毛从鼻孔里探出来,肉疣凸出头发。全身长毛,再没了乳房。当她们完成衰老的过程后,就和男人一般无二,接着就决心走向死亡。

外头的白雪闪耀。狗在路旁撒尿,在雪上留下点点黄斑,给矮树丛冻僵的残枝败叶剥下衣服。

村边的房屋群变得低矮,平坦得叫人看不清楚它延伸到哪里。村庄越过遗忘在田地里的满是节疤的粗大南瓜藤,匍匐进山谷里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孩子们提着恐怖的醉眼南瓜灯穿过村子。

南瓜瓤被刮净。空壳上挖出两只眼睛、一只三角形的鼻子和一张嘴巴。

南瓜壳里支起一根蜡烛。火光从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空洞里透出来。

孩子们摇晃着这被割下的头颅穿过黑暗。他们哭着跑进房子。

成年人从旁走过。

女人们把披肩再拢紧一些,手指停在流苏边。男人们用厚厚的大衣袖子捂住脸。

风景融化在暮色里。

我们房子的窗户像南瓜灯一样透出光亮。

医生住得很远。他有一辆没有灯的自行车,把手电筒系在大衣扣子上。我不知道哪个是医生,哪个是自行车。医生来得太迟了。我父亲把肝都吐出来了,它在桶里发臭,像腐烂的污泥。

我的母亲瞪着超大的眼睛飘到他面前,用巨大的揩碗布把风扇到他脸上,一边哭泣。

在父亲掏空的头颅里,蜡烛一直嘲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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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7(1)
村子边上扔着旧炊具。缺底的报废变形的锅子,生锈的桶,灶台破裂、少了支架的经济炉,满是窟窿的炉管。小草从一个没有底的洗脸盆里长出来,顶着亮黄色的花序。

蠕虫啃噬着黑刺李苦涩的果肉,薄薄的蓝色果皮上淌下一条无色的汁液。

灌木丛的内部,树叶快要窒息了。枝条互相挤压,伸出土沟,它们不断生长,末端变成长长的尖刺,为了寻找光亮而改变形体。

山谷里有一座钢铁做的坚固桥梁,火车从上面开进同一片平原,开进另一个居民点,那里也和这座村庄一般无二。大桥下面,冬天是雪,夏天是一片阴影。从来没有过水。河流不理会这桥,河水从桥的旁边流过。在炎热的夏日,羊群会聚集到这里。

荨麻把它飘移不定的阴影赶进村子。它带着火焰爬到手上,留下肿胀的红色伤口,火苗舔舐着鲜血,直疼进手上的条条血管里。

鸭子潜入池塘温暖的淤泥里。在另一岸钻出水面的时候,身上又白又干,好像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鸭子很肥,翅膀萎缩,充血的小脑袋早就忘记了自己是飞鸟。

女人们用它们的羽毛清扫桌面上的面粉和面包屑。

烂泥从它们的嘴里滴落,重又掉入池中,水中激起一圈战栗,远远扩散开来。

夏天,女人们从它们的肚子上扯下白色的绒毛。一整个夏天,它们都松松垮垮、摇摇摆摆地穿过草丛,翅膀拖在身后,耸动起来就像肩膀一样,它们蹒跚着步子追踪虫子的细痕,嘎嘎叫着咽进食道,咬碎青蛙长长伸展的四肢。

等到秋天来临,它们就要被宰杀。

脖子以下、大拇指粗的一块地方,羽毛被拔光。主动脉显露出来,由于惊恐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蓝。祖母穿着便鞋踩在它们的翅膀上,把它们的脑袋往后掰,刀切入最粗的一根血管,切口扩大,更加明显。血喷溅出来,滴落下来,淌进白色的碗。血是热的,暴露在空气中变成黑色,威胁性十足。

祖母穿着便鞋踩在翅膀上,弯下腰心不在焉地看着一只苍蝇飞过,空闲的一只手撑在腰上,抱怨她的骶骨疼痛。

血流尽了。

祖母把脚从翅膀上收回。已成空壳的身体上鸭蹼还在颤动。死神来到了,白色的羽毛重又属于一只飞鸟。现在它要飞了。

夏天高高在上。

这只鸟消失在桶里的沸水中。祖母抓住它的脚,把它拎出来。羽毛现在湿漉漉的,看起来很稀疏。祖母浸到水里的是一只鸟,拉出来的是一只磨破了的羊毛长袜,以及一颗不甘瞑目的脑袋。她从黄色皮肤的毛孔里把羽毛拔干净,扔进水里。羽毛沉到水底。有些在桶壁周围打转,好像在寻找什么。

祖母在它前胸割出一个小盖子,把它挂高。它散发着蒸气,闻起来有股暖烘烘的味道,像消化了一半的青蛙。

薄薄的透明嗉囊里沉积着池塘的绿色污泥。

明天是星期天,到中午的铃响的时候,我的盘子里会摆上一颗心和一只翅膀。

美好的星期天,好胃口。

谷仓后面,蛇盘曲在金凤花的乳液和蓟的须叶中。植物的叶子和茎秆儿偶尔晃动。那儿没有人。也没有风。

人们没有看到它。痉挛的疼痛剧烈起来,像钩子刺入肉,钩子滑到脚骨处,掉落下来。人们看向地面,看到沾着血的鞋子掉在远处某个地方。在凋谢的蒲公英四处飞扬的白色羽毛间,恐惧升腾。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茎秆儿都变成了一条蛇。这帮坏蛋簇拥在苜蓿堆里,在脖子和肚子里聚集,盘卷在一起。

夜里,梦穿过后院,钻进被褥里。

那里摞着草垛,茎秆儿被雨水泡得像烂泥一般。长长的黑蛇游过来,钻进草垛里。草垛内部很干燥,像野草开的小花一样亮亮的黄色。蛇又冷又湿。

院子消失了,花园消失了,整座房子都消失在草垛里。再也看不到窗户,也没有篱笆,没有树木,没有屋顶。母亲拿着她光秃秃的扫帚走出门,走到街上。正当她要开始打扫的时候,一条蛇爬上扫帚柄。她扔掉扫帚,哭着跑开,跑到大街上喊救命。窗户紧闭,百叶窗紧闭。整个村庄都看不到人。

我醒了,脖子和额头上头发凌乱,湿漉漉的。祖母说,我在梦里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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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8
然后有一天,祖母又带着蛇回来。它们从她衬衫的腰部爬出来,从她的声带里爬出来,从一场总是以“从前”开头的谈话中爬出来。

她把盐揉进面团,胳膊肘以下都消失在面团里。我补倒上水。

祖母,你有着多么僵硬的手。

从前村子里有很多蛇。它们从森林里爬出来,游过河流,游进田地,从田地游到花园,从花园游到庭院,从庭院游到屋子里。它们白天蜷曲在通向顶楼的楼梯后面,夜里就从桶里啜食冷牛奶。

女人们带着孩子去院子和花园里劳动。她们把孩子放在柳条篮里的被褥中,把篮子放在树荫下。她们把草连根锄出,草根从花畦里带出一小坨泥巴。她们喘气,锄草,流汗。

她住在村子边上。她在花园里,把孩子放在树荫下的柳条篮里。篮子旁边横着一瓶奶。她在土豆叶间锄草,抬头看看太阳,身上一股汗味,放下锄头,走到树下。

她的目光空洞了,衣裙贴在皮肤上。她瘫软下来。她一把把孩子抓出来,她哭泣,叫喊,当她在草丛间跌跌撞撞的时候,长长的蛇懒洋洋地从篮子里游出来,钻进草丛,几秒种后,女人就头发灰白了。

锄头还留在花园里,柳条篮子在树下。蛇把瓶里的奶吸光了。

女人的头发还是灰白的,村子里的人终于有了证据,证明她是个女巫。

他们只谈论巫术,丢下她孤独一人。他们避开她,咒骂她,因为她头发梳得不一样,因为她头巾绑得不一样,因为她的门窗漆得和村里人的不一样,因为她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有着不一样的节庆日,因为她从不清扫石子路面,宰杀牲口的时候和男人喝得一样多,晚上喝醉了,不去洗餐具,腌熏肉,而是一个人和扫帚跳舞。

春天,她的丈夫变得苍白而透明之后,有一天早上僵硬、冰冷地躺在床上。

她只能把他埋在公墓后面的芦苇丛里,脚踩在那里,水咕噜噜响。

这年夏天,芦苇长得前所未有的又高又密。

青蛙呱呱叫着,变得更冷,鼓得更肥,蜻蜓在飞行中变得更脆弱,颤抖着,悬在蛇花的白色尘埃中。它们死了,栖在芦苇里,美丽而空洞。

晚上,芦苇丛中升起烟雾。女巫又在点燃蜡烛了。

这年夏天,村子里的气味前所未有的刺鼻。

野草疯狂地蔓生,肆意燃烧出各种颜色。

女人们在街上碰面时,窃窃私语,把脸深深埋进有棱有角的头巾里,开始变得一模一样。

长时间的私语使她们的声音变得像男人一样的粗哑,她们的脸变得僵硬。

男人们驶着吱嘎作响的车,推搡着开进田地,工作的时候一声不吭。他们的镰刀挥过草丛,劳动和沉默让他们流汗。

小酒店里没有笑声,没有歌唱。苍蝇在墙上嗡嗡哼着令人厌烦的歌。

男人们零零散散地坐着,身体沉在桌子后面,把热辣辣的饮料深深灌进喉咙,然后垂下短短的睫毛,嘴唇紧闭,颧骨来回耸动。

花园里有股潮湿而苦涩的味道。

生菜长老了,变成深红色,在他们的路途中像纸一样沙沙响。土豆的表皮下又绿又苦,坑坑洼洼。土豆又小又硬,一整个冬天都待在地里。它们的叶子却高大繁茂,花朵散落在夏天。

山葵泛着白沫延伸进菜畦,它们的根前所未有的锋利、纤维化。

山楂仍然是绿色的,酸酸的。夏天对它们来说太潮湿了。

一个街角处站着那个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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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9(1)
女人们把白床单撕成长带,系进花园里。布带上方的天空是黑色的,被稻草人遮盖。所有的花园里都扎着满满当当的稻草人。

女人们把稻草填进男人们的西服,把它们钉在高高的桩子上。女人们给稻草人戴上帽子,帽子在风中摇晃,它们没有头,也没有脸。

鸟儿们虚弱不堪,在空中尖叫。饥饿扑打着翅膀。饥饿在树林里成长,绕开了黑色小岛一般的村庄。

待到冬天来临,花园里变得光秃秃的。菜畦又硬又空。稻草人仍留在桩子上,下雪的日子里,直插进空中,发出警告。它们变成了冰与瓷做成的大巫师,高高地耸立在群木之上。

雪从它们的帽子上落入村庄,云在它们的肩头聚集。乌鸦从它们的脖子里扑棱出来,飞进山谷。

雪落进长长的走廊,它只比街道高出一个台阶。院子里,枯草碎裂。鸡彼此依偎,蜷缩在门框里。屋子里到处散落着树枝。房间里像树林里一样喀吱作响。房间中央竖着一块劈下来的大木块,旁边放着斧子。

井水里回荡着斧子的声音。女巫又在屋里砍她的木头了。她家的烟囱里散发出烧焦的苹果的气味。

圣诞老人们在村子里走来走去。

孩子们害怕他们的坚果和橘子。

圣诞快乐。

新年里,村里收到一封信。邮递员盯着邮戳看了很久。它来自国内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我们村里没有叫蕾娜的人。这封信只可能是给那个外地来的女人的,给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轻女巫。

祖父有时候明白,他不知道他知道什么。然后他独自一人穿过房子,再穿过院子,自言自语。有一次,他在牛棚里锄萝卜,我看见了他,他没看见我。他很大声地自言自语,挥动着手臂,也不把斧子从手里放下。他在空气中乱砍,站起身,围着萝卜篮子打转,他的脸变得越来越扭曲。有一瞬间,他看起来那么年轻,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祖父扯着他浓密的小胡子。毛发留在手里。他凝视了一阵,把它们甩到地板上,没有哪次会忘了踩上几脚。

这几天夜里祖父都睡在牛棚里的草堆上。母牛该分娩了。它用屁股对着他,细长微绿的萝卜屎啪啦啪啦地落进干草,溅到墙上,像苍蝇一般黏在石灰墙上,蒸腾在空气里。在这温暖的空气里,母牛忘记下崽了。

厨房里天主教的挂历上,预定的日子早就过了。一个日期被圈起来,旁边写着:母牛已配种。另一些数字边上写着:孵蛋鸡已安置,烟草已卖,猪已买。

我注视着母牛鼓胀坚硬的肚子,我怀疑,它挺着这么个肚子还能活下去吗。我猜里面就是块大石头。

今天母牛下崽的时候,我仍然不被允许待在旁边。我从来都只能看到它身边干草里已经生下的小牛。小牛很脆弱,四肢发抖。他们往它身上撒糠麸,母牛就从它皮上舔掉黏糊糊、湿答答的一层壳。

我再度为这个往小牛身上撒糠麸的伎俩愤怒不已。我知道,连这种事都是欺骗。

猫也给我看它被撕破的耳朵,血溅在雪地上。即使到了夏天,斑迹也不会消失,它永远留在那里,因为我曾在此地见过它。

我的睡觉娃娃脸朝下埋在椅子的坐垫里。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朝天。她的鼻子被打掉了。她穿着厚实的冬装。她的眼睛腐坏了。我往里看到深深的空洞,里头有颗塑料珠子悬在弹簧上。这就是我的娃娃的漂亮的蓝眼珠。

冰花在窗户上织着它们的丛林。我的皮肤感觉到一阵美丽的战栗。母亲把我的指甲剪得太短,我的手指尖生疼。我感到用这新剪过指甲的手指没法正确走路。

我经常用手走路。我还感觉,我用这么短的指甲没法正确说话和正确思考。白天只有巨大的辛苦。

冰花吞噬掉了自己的叶子,它们长着一张瞪着乳白色的失明眼睛的脸。

桌子上,面汤热气腾腾。母亲说:我们去吃饭,如果我在第一声命令后没有出现,没有紧贴桌边站着,她干硬的手掌就会给我的脸颊做上记号。

祖父可以被喊很多次。有时候我猜想,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我喜欢他不听母亲的话。

祖父把手上的锯木屑洗掉,坐在桌尾他的位置上。

没有人再说一个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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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9(2)
的喉咙很干。我不能要点水,因为我在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等我长大了,我要煮冰花,我要边吃饭边说话,每吃一口就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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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0(1)
父亲走进门来,靴子上沾满透明闪亮的冰屑。他脱下手套,坐到椅子上。

他站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水坑,冰水在地板上抖动,他走过的地方,木板地上就留下一个潮湿的鞋底印。

然后,父亲脱下靴子。靴子很紧,是用非常坚硬的牛皮制成的。

父亲从靴筒里拉出他的裹腿布。它们被雪水和汗水浸湿了,走路的时候缩成一团。

父亲的脚有脚底,脚底即便在冬天也有一个粗糙、皲裂的脚跟。晚上,当父亲用一块瓦片磨这粗糙、皲裂的脚跟时,它们并不会变得平滑、柔软。它们就像它们固有的那般粗糙、坚硬,属于他自己。我相信,村子里没有哪个人没有这样一双粗糙、皲裂的脚跟。也许村子站立其上、被大家叫做土地的这片地基也是这样的脚跟的来由。地基黏糊糊的,难以收拾。母亲把裹腿布挂在灶台的横杆上。裹腿布是用一块条纹布做成的,来自我的一件穿不下了的周日礼服。我是复活节的时候得到这件礼服的,曾经十分引以为豪。

当时摄影师在村里。我肥嘟嘟的,手关节上还有小窝。我头上顶着一个发髻,它总是在节日里用糖水弄湿头发,用勺柄旋转出来的。这个发髻和所有的节日里一样歪歪斜斜,因为母亲在梳头的时候哭了,因为父亲又从小酒馆里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在这房子里,那个节日和所有的节日一样败兴。

人们也可以从这张照片上看出来,从这用头发和糖水做成的歪歪斜斜的发髻和我尴尬的微笑上看出来。

我梳好头,穿好衣服,走进后院,把自己关进厕所,脱下裤子,蹲在臭烘烘的茅坑上号啕大哭。我在那里哭,是为了不被逮到,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一下子安静下来,把厕纸弄出沙沙的响声,因为我知道,在这房子里,不许毫无理由地哭。有时候我一哭,母亲就会揍我,还说,好了,现在你也终于有个理由哭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用厕纸擦了屁股,然后看着茅坑里,看到屎上有白色的蠕虫在爬。我看到黑色的小块粪便,知道祖母又便秘了,还看到我父亲的明黄色的大便和母亲微红色的大便。我正在找祖父的大便时,母亲在院子里喊我的名字了,当我终于来到屋子里,站到她面前时,她停止往腿上套长袜,给了我一耳光,我喊你的时候,你必须回答。

我们来到住在村子另一头的外祖母家中,母亲哭了,说父亲每天都醉醺醺地回来。父亲坐在桌边,碰都不碰外祖母放在他面前的一杯葡萄酒,他站起身,把外套夹在胳膊下,走了。母亲手撑在瓷砖壁炉上抽泣。我细细咬碎了一块蛋糕。

母亲整个身子都靠在壁炉上,边哭边喊。然后她突然看见我坐在凳子上盯着她,猝不及防地对着我和海尼喊叫。你们到院子里去,出去玩!

海尼和我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海尼在啃他的食指。

我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海尼消失在花园里的玉米秆儿之间。我站在沙堆旁。沙子里很多云母闪闪发亮。沙子很干燥,尽管它里面的闪光看起来湿漉漉的。

我开始堆砌一个房子。

为什么母亲做的所有事情都叫做工作,而孩子做的一切就叫游戏?太阳底下,我的房子龟裂了。我把它的四壁抹平。外祖母家的房子有着潮湿发霉的墙壁。外祖母经常把它涂白,但霉斑立刻又嵌入白色。霉是咸的。

夏夜,从草地归来的山羊会舔霉斑。墙根边绕着一圈沙子的痕迹,那是蚂蚁从街上带进屋子的。

房间的地板上也有蚂蚁。外祖母对蚂蚁没什么意见。

有一次它们爬进了糖罐。糖罐里蚂蚁的数量比水晶方糖还多。它们像罂粟子,聚集在一起。

我害怕它们,它们太小了,多得数不清,它们在工作时无声无息。

外祖母把水晶方糖一块一块地倒出来,说,蚂蚁不脏,也没毒,糖还是可以吃的。

我可不想再吃它了,趁外祖母离开厨房时,我把我的茶倒进装饮用水的桶里。

一整个白天都是夏天。不过到天黑的时候,季节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人们什么都看不见。晚上就是晚上。外头暴风骤雨。雨哗哗地打在屋顶上。水顺着屋檐倾泻下来。

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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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0(2)
母披上个大袋子,把巨大的木桶拖到屋檐下。她想要接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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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2(1)
最后一片是弯曲的,丑陋不堪。我把它放进嘴里,咬碎,吐到土豆皮上。我嚼得很细小,看起来像呕吐物。我把长长的土豆皮长条放在上面来掩盖它。

祖母把面粉撒在面团上,把它擀得又长又宽。她不断地从面团尾端切下一小块,扫上蛋清。祖母的裙子晃动着。围兜里满是面粉。

另一个祖母有着硕大的乳房,这个则胸前平平。另一个祖母肚子下垂。海尼看到过。很可能所有的祖母都有着下垂的肚子。但在这个祖母身上,人们没法透过裙子看到它。

谁知道呢,海尼也许看到过。但他也只有一个祖母,而我有两个。这问题对海尼很简单。海尼什么都知道。

早间弥撒的钟声响了。教堂的钟楼上飞起一群群麻雀,飞进高大的白杨树林。树枝交错。它们不停晃动着,把风带进村子,带进广阔寒冷的区域,使得男人们在走路的时候不得不用一只手抓牢帽子。从白杨树上飘落的树叶像夏天一样翠绿、健康。村长说,仲夏的落叶是那大钟的响声引起的,它走调了好多年,因为上面生出斑斑锈迹。而神甫把这麻烦事归咎于村长,说小钟挂在教堂钟楼里太深的位置。所以这村子里,神甫和村长的意见总是不统一。

女人们沿着角落行走。她们从十字架旁经过,自己画三个十字,用手指触摸一次额头、一次嘴巴、一次前胸。

接着她们爬上四层阶梯,把裙子提到臀部,以免踩到裙边。边缘是裙子最沉重、最宽阔、最美丽的地方。

那里有一扇沉重的木门和厚实不透光的墙壁,墙壁相当靠上的地方是有着彩色玻璃的小窗,展示出不管在教堂还是在街道上都没有的颜色。弥撒不准延伸到街道上去,街道也不准进入教堂。一阵吱嘎声响后,沉重的木门又关上了,管风琴的音乐在空间里回荡,像蜜蜂绕着头顶嗡嗡哼唱,直到耳朵适应它,太阳穴在这音乐中不再突突跳,直到眼睛在烛光牛奶中不再燃烧。

女人们草草地把大拇指尖探入含沙的圣水壶,再一次画出额前十字、嘴唇十字、胸前十字,然后小心地、摇摇晃晃地走到长凳前,似乎自己也不想有所知觉,长凳上的裙子之间还有空隙。她们在长凳旁行屈膝礼,把裙子放在走道上,接着站起身,坐到空位置上去,又开始画十字,在画第三个胸口十字时已经进入祷告。

管风琴声在合唱团上空嗡鸣。

管风琴师眯着蓝眼睛,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深陷进脑壳。他头发花白,嘴唇上方和眼睛周围长着好似冻僵的乱草一样的呆板须发。他说话的时候,假牙吱嘎作响。他大笑的时候,要是不在开始笑之前先用手托住下巴,假牙就会掉到地上。一旦他笑得久了点,嘴巴张得太大,整副假牙就掉进他手里。

他带着困惑的眼神把假牙塞回嘴里,但欢笑已经过去了。他从不能把笑笑完。有几次他说,变老很丑陋。

一年前他的假牙太小了。把他的牙龈挤伤了。他去村里的牙医那看他擦伤的上腭。牙医拉开窗户,把他的假牙远远地扔进教堂的花园。管风琴师走到苜蓿丛中。苜蓿刚收割过,远远地就能看到那副假牙。它在他眼中有一会儿显得无比陌生,就像狗的牙齿。他捡起它,擦去粘在上面的泥巴,放进手帕。牙医依然站在窗框前,胳膊朝刚才扔假牙的方向伸展着,脸上由于畏惧浮现出皱纹。他晃动手指,像是在招手。管风琴师把假牙放在他苍白的大手里,当他回到小诊室时,牙医已经在打磨假牙内侧了,白色的粉末落到地板上,他几乎变得友好起来了。但是管风琴师呆呆望着放在布巾上的钳子和剪刀,一言不发。当牙医想把假牙推进他嘴里的时候,他紧闭双唇,张开手掌。他手里拿着假牙走出门,一句告别词也没有说。

走到门外,他把假牙放进上衣口袋。在自家大门前把它塞进嘴里。现在它摇摇晃晃的。它太大了。但是从那以后,管风琴师再也没去看过牙医。

演奏管风琴的时候,他一手拿着帽子,另一手撑在管风琴箱子所在的墙壁上。他踩着踏板,间隔规律且合宜,好像在踩自行车,好像他要让管风琴箱子转动起来。踏板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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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发表于: 2010-12-30   
低地12(2)
个教堂在他脚下开始嗡鸣。

踩管风琴时他闭上双眼,陷入沉思,他的思考有时候像磨破的绳子一样断裂开,因为他在踩踏时睡着了。但即使在睡眠状态,他仍以规律且合宜的间隔踩着踏板。

他的裤子纽扣总在踩踏时松开。管风琴师在每首歌结束后扣上它,要是他忘记了,就在弥撒结束后扣上,要是那时候也忘了,就回家之后扣,他的妻子穿行在锅碗间,大叫丢人,叫声充斥整个房子。她又一次给礼拜天浓汤放多了盐,把蛋糕忘在烤炉里,每个星期天都这样。

祖母和我一起坐在第五排长凳上。我旁边坐着高个子蕾妮。她是村里最高的女人。在大街上她显不出身高。但在这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容硬如石头。她看起来像根棒子一样僵硬。她的衣裙很干净,熨烫平整。罩衫和衬衫上缝着很多排丝绒线。围裙上用黑色蚕丝绣着许多小孔,即使没有一丝阳光落在上面,黑丝也闪耀着光芒。高个子蕾妮有着笔直修长的手指,她的双肩直得像熨斗的把柄。她很漂亮,但她看起来很冷漠,不易接近。我抽身离她远一点,紧靠着祖母的围裙。祖母恼火地看着我。

我仰起头,后脑勺靠在颈背。教堂里的天空也是一堵墙。它是天蓝色的,洒满星星。

我问祖母,哪一颗是金星,她生气地低声骂我笨蛋,继续祈祷。我继续想,马利亚不是真正的马利亚,而是一个石膏做的女人,天使不是真正的天使,羔羊不是真正的羔羊,鲜血只是油画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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