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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忘却,是一场特殊的文学盛宴
级别: 论坛版主
0楼  发表于: 2018-03-09   

忘却,是一场特殊的文学盛宴

唐颖
  
      不要满足欲望而要忘却。
      ——布莱希特

父爱如山。所以,世界上
最美的平坦是留给你的。
年纪越小,平坦越代表公平。
平坦才不现象呢。平坦是针对
迷宫的复杂性,专门为你准备的
一场充满连续性的快乐。
想深究原因的话,你必须像瀑布一样勇敢。
没错。有时候,我们必须学会
在高高的跳跃中想起
生活的未来不可能在别处。
一切阻碍必须随加速的流逝
在侵蚀中崩塌。记住,表面上的风光
可不限于岩石是时间的肌肉。
只有在寻找黄金的半途上,
自然的轰鸣才会在非凡的记忆中
唤醒心灵的共鸣。这些话,
真的曾当着你的面,在我的口齿间
打过漩涡吗。那段时光,
半是教育的对象,半是小小的知己——
仿佛是你,凭神秘的宽容
成就了人父的倾诉。回音是
我和天使之间的落差。而现在,
死亡是我和你之间的落差。
人生已搁浅。但我无权停止,
我必须加深并不断扩展下面的瀑槽——
直到壮美的跌水成就你的彩虹:
爸爸,暑假带去我看安赫尔瀑布吧。

  (臧棣《天使瀑布入门》)


  爱毋需敷述,父爱莫不如此。然而,当你快要忘却或者说快要与之融为一体时,你必然要做点什么呢?做点什么哩,其实做什么也是无用之举,即便是献出苍老的生命(爱已用完),但又非做点什么不可。你已经一口气写下那么多诗章,那么多衷肠与哀思,那么多寄往天堂的高贵又饱满的父爱,你一一都耗尽了精血。那些诗章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每一段在脑海中闪耀如慧光的过往,你觉得还没写够,还没有形成更便携的电波,足以在黄昏之前抵达儿郎?
  终于,你抑制不住那相思之苦,那绵绵哀婉。时间包容了你炽烈的、又非法所得的彻骨情愫。对你来说,肉体的鞭笞亦可忽略,但精神之鞭犹如那水滴击石般愉悦。孤独,世上最稀少的珍品,你得到了。而对抗式自询,反复抚摸那携带体温又闪烁音容笑貌的遗像,在这里,相片并不代表那种已生发而又随手拈来的往事,而可能是指那种具有人文魔幻色彩的未来!就这样,《天使瀑布之门》喷薄而出。“父爱如山”既是调停前的总括,更是此诗的精美开篇,也是为今后更长时间内埋下的一颗需千倍万倍精心培植又呵护的小小种子。在这个百口难辩的关隘,“所以,世界上最美的平坦是留给你的。”世界二字的确宏大,妥帖,你无以达成的宿愿,待“世界”去完成,而且是用最美的平坦之路。此句压抑太久、沁人肺腑。
  泪水再怎么汹涌,再怎么跌宕,也比不过天使瀑布的无穷无尽的壮美。在这儿,我们都知道委内瑞拉的天使瀑布是世界最美的瀑布,也可说天堂瀑布。它的神秘性和雄踞世界第一落差的美誉,用在这里恰好不过。在形式上,这是一首哀子诗,但实际上是一篇言志诗。当然,诗人的真实意图不止于此,诗人阐述父爱的方式也与普通人不一样。作为他众多读者中的一员,我能感受到诗人的那种被迫无奈、痛定思痛之苦、之累。活着,时常感觉到死了。死了,又时常感受到活着。一死一生,一生一死,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唯有各执一手平行于两个险象环生的世界,一个是活着的世界,一个是死了的世界,这两个世界互为靠山、互为寄赠,给足信心。这样的世界,一黑一白,阴阳相隔,用残酷来形容,也许格局太小,无论生者或死者,都是无与伦比的血淋淋的折磨。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诗人,一个有着在当今诗坛上份量十足的诗人。此刻,即便是给予你诗人的最高桂冠,也不足以抵消你失去儿子的万分之一思痛!
  在诗的二、三、四句中,你连续一口气用了涵含四个“平坦”的句子。四个平坦代表四种不同的爱的方式。山路本多崎岖,多嶙峋。诗人为什么要用平坦。因为你想如大山一样把挡在儿子成长道路上的所有崎岖、嶙峋都给平坦掉。平坦是爱,是父爱如山的坐标。然而,此刻,你如山的父爱已经用不上了,只有借平坦二字倾诉真爱。最美的平坦中的“平坦”是指儿子在你心中的位置,即世界。第三句“年纪越小,平坦越代表公平”中的平坦是指儿子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已经受到公平的父爱。“平坦才不现象呢”这看似自吟式短侃,实则是诗人坐而不躁、伤而不魅的应承。同时,也是一句俏而不腻的提问。因为是说给儿子听的,懂事又不懂事的儿子需要父亲弯下腰来与之对话,更需要父亲放下自己的渊博而不耻下问于儿子。儿子才不管你是教授还是浅夫,儿子需要的是犹如大山一样的平坦!下一句更为有趣,“平坦是针对/迷宫的复杂性,专门为你准备的/一场充满连续性的快乐。”说它有趣,因为诗人在这里还原了平坦的真实,即迷宫的复杂性。因为平坦是迷宫(用四个平坦筑一座大山式迷宫,这是诗人首创)。儿子毕竟还小,能在迷宫中得到探明事理的快乐,是任何一个父亲的厚愿。
  阅读与理解这首诗,也有一个或多个迷宫巧设于途中。陷入还是跳出,每一个读者都有不同的选择,如跌水冲击瀑槽?我曾反复地阅读,疑窦丛生?一篇上乘的诗评散文,说教或引经据典都是误区。用庖丁解牛的刀去解剖一只麻雀,为什么要解剖它,是我所看重的。写下一首重要的诗,为什么要写,亦是我看重的。至于结构、布局、谋篇、用词、用句,如何圆润、精巧、惊问、细腻,是否符合新诗的形式,新诗的韵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诗人为什么要写?是酣畅淋漓地吐出,还是苦苦吟咏而不得?在你的诗里,我找到了答案。当我读到这首诗时,产生了强烈共鸣。
  父亲这个角色你我该共同承担着责任,尔后才是父子角色的转换。在诗中,你多次写到与儿子的对话,虽然都是你一个人在说,在听,在淌着泪水敲击音键,你是揪着心的,流着血的,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但你又不得不用语言(语言是孤独者的火)表达出来,因为你已丧失了那一份爱。你曾一口气写下众多诗篇寄托哀思,但仍未完。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你的悲伤正在渐渐化为力量,一种文学的力量,一场文学盛宴!也许在以后更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你会写得更多,写出更有代表性的诗篇,此诗既是一个结尾,也是一个开端。
  当你把四个“平坦”用完之后,笔锋一转,“想深究原因的话,你必须像瀑布一样勇敢。”瀑布代表什么?瀑布的壮观与美妙,那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令英雄竞折腰。在这也可暗喻儿子,儿子就是世界上最最勇敢的白练,最最神秘的天堑!儿子想深究父爱之伟岸,就必须像瀑布一样勇敢冲下来,因为,此刻,远在天堂之上的儿子也在思念父亲,也在怀念人世的过往,心灵相通的父子早已默契如一,早已无话不谈。什么瀑布能抵消对儿子的思念,或许在某一个时间段,你曾许诺过儿子去委内瑞拉看天堂瀑布。可如今,儿子只身一人去了,而你惟有穿过时间的界面,回到儿子身边,陪儿子一同欣赏世界上落差最大的安赫尔瀑布,同时也意味着父爱并不比这瀑布的份额更轻。
  “我们必须学会/在高高的跳跃中想起/生活的未来不可能在别处。”
  《生活在别处》一书中,每个人都试图通过在别处的生活寻找真正的自我,然而却又在这种自我分裂中被伤害,被异化掉。诗人的“生活的未来不可能在别处”恰恰是自我觉醒的警惕。楷模时时都有,儿子也是父亲的楷模。这一点你非常感谢儿子给予你的,并不是你主动索取,而是自愿。我们必须学会,即使跳得再高、最高,也一定不要忘了生活的未来不可能在别处,而在你最真实自然的脚下。你在这里化用此句,意喻自我的开始,以往的伤痛必须转移,忘却。现在、此刻,如果仍悲悲切切,仍寄予在对儿子的思痛中,儿子的未来还要不要实现,自己的生活还要不要继续?既然要,而且是斩钉截铁地要,那就得扛负着儿子的重托,化悲痛为动力,为儿子一搏。
  人生须搏,这是进化论。但如何搏、怎样搏,永无定论。一切阻碍都必须掰开,都会随加速度的流逝在侵蚀中崩塌。加速的流逝,这侵蚀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时间是侵蚀岩石的重要对手,时间即可给予岩石的风光,亦可使之崩塌乌有。诗人此要表达的,即便是岩石成为了时间的肌肉,也阻碍不了一切的流逝,包括鲜活的生命、哀思、寄予、死亡以及此诗,这些时间曾经赠予的,必将还给时间。极有可能,你在藉求什么,下一句,就顺其自然地表露了出来。“只有在寻找黄金的半途上,/自然的轰鸣才会在非凡的记忆中/唤醒心灵的共鸣。”寻找已不可寻,黄金在路上,记忆似流水。你寻着水声,闻着那自然的轰鸣。在这儿,也可能直指儿子的声音,那瀑布啊,你那朵朵飞溅的浪花恰恰就是儿子的化身。此句形散而神不散,也是诗人此系列诗精湛技艺的闪现。用诗句提炼出散文的味蕾,或用散文的朴实打通诗的大道,在我阅读的成长中,深有体会。同时,诗人也想或很想通过哲学的语言来表现诗的任何形式,哲学深入诗,这也是古代先贤之举。然而,当诗发展到新诗的途中,黄金必不可少但又难以寻觅。我们每一个人都想找到属于自己的黄金,但任何人都须艰辛地付出,又未必能找到。父亲也一样,当你准备好了全心全意地付出,可那个需要得到父爱的对象却不见了,消失了,诗径亦如此!自然,惟有自然才是真实的,才有可能在你那些非凡的记忆中产生共鸣。你的记忆是源于儿子的点点滴滴,那怕父亲曾经痛斥过的、抗议过的。或许,远在天堂的儿子也已经感受到了,也在为父爱写一首超级宏大的诗篇,你接受到了这个讯息。你用诸如岩石、黄金、时间这些历久弥新的事物来寄托哀思,同样出奇制胜。在与儿子的共鸣中,你们是平等的,是需要共同努力的。“这些话,/真的曾当着你的面,在我的口齿间/打过漩涡吗。”是的,你肯定想过,也表达过,在你与儿子的对话中,隔着的是一层薄薄的光。光即可挑明一切事理,亦可模糊一切情感。你们之间是没有落差的,如果有,也是回音。
  口齿间的漩涡,小到足以吞掉一头大象,这样的胸襟惟有父爱。从这里,回到文本,回到天使瀑布,难道不可说吗,儿子就是那道闪耀在人间的天使瀑布!瀑布所经历的阵痛,沿途的风光,那时间的肌肉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漩涡还能在口齿间打旋吗?至于你对儿子曾经说过什么,暗示过什么,或者儿子曾对你说过、拒之什么,在其他诗中,你已明示。一首诗,配得上所有的诗义。特别是当一个诗人沉浸于诗中,他反反复复剥开来的,呈现出来的,就是那黄金的肉体。那段时光,是父与子之间最惬意的时光,最真诚的时光,最信任的时光,没有任何物污染过的时光。你们之间不再是人子关系,不再是批评教育的对象,不再?而是知己,甚至超过了知己。你教育他,他教育你,互为赠予,互为依赖,互为壁仞!这些话,你当真说过吗?儿子当真说过吗?不知道,都不知道。谁也没说过,谁也说过。谁在谁的心里成为一尊伟大的圣像。你们都不可能去澄清啦,都陷入了沉默的渴望。渴望,时儿成为幻想,时儿成为障碍。在幻想与障碍之间,是那道天使瀑布在唤醒彼此共鸣的花期。
  “仿佛是你,凭神秘的宽容/成就了人父的倾诉。”隐隐约约,你得到了神助,在寻找诗的途中,已触手到了那诗流的脉动。诗流,是那密密麻麻的支流的汇聚。而你,就是那诗流,就是那在月光下闪烁着宝石光的溪水。一支天使瀑布的形成,是由无数支这样的小溪流不舍昼夜地奔向同一个目的地而达成的心愿。你是谁?儿子。不,不一定是儿子,儿子亦代表着千千万万的人子。我们为什么要囿于自己的儿子?难道不是那千千万万的儿子的真诚陪同,人世才繁花似锦。诗人的胸襟容得下大海,容得下那腐朽一切的时间的考验。诗人作为人父,那如歌似泣的倾诉就迫不及待。诗人已经倾诉了那么多伟大的篇章,那么多意犹未尽,那瀑布上的浪花朵朵,无不慨而慷!我曾经诵读哲学,那扣人心弦的诗句一泻千里,犹那瀑之跌水击那瀑槽的槽口,而心扉,不就是那瀑槽的全部诠释。宽容是神秘的,它为什么要神秘,为什么?因为失去,因为坦荡的无私,因为无私的坦荡,连神秘也不再神秘。人父的倾诉有多么地不易,又多么容易。
  接下来,这么多人父的倾诉是否有了回音?你不得不继续。天使瀑布已发出了巨响,已向全世界宣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它所需要的回音哩,在哪?儿子已向我发出了邀请,儿子的召唤时刻萦绕在耳畔犹如瀑布的轰鸣,难道我一点也无动于衷?不,不是这样的。诗又回到了起点,又需要读者从头再来——父爱如山。“我的爱像大山一样矗立在这里,或者说,我的爱就是承受这天使瀑布的岩层,我已为你荡平了障碍,为你付出了宝石光。”神说:爱自己。惟有爱自己才能爱他人。爱是宇宙诞生的终极真理。什么是真理?叔本华说:“世界是我的表象。”而表象恰恰就是爱的全息投影。树木不爱风雨,它就难以长成参天大树。人不爱自然,就得不到自然的馈赠。父母不爱儿女,人类就会灭亡。而诗,更加佐证了通往爱的幽径曲折卓越。那么,回音,它就是我和天使之间的落差。我和天使之间究竟还会发生什么,哦,死亡,天使的死亡在你和我之间发生。此刻,现在,你为何迟迟不来,为何在眨眼间成就了天使的传说。
  “人生已搁浅。但我无权停止,”这是一个无法终止的干预。肉体已亡,但灵魂仍在,我思故我在。即使你已搁浅,但我无权停止你我之间的约定。约定,不再是一个遥遥无期之约,而是从今以后时时可能发生的终生契约。诗人所指死亡的落差,既有现实意义中的时差,更有心灵深处难以排解的落寞、孤寂之感。然而,你是幸运的,因为你会诗,你会用你的饱满,用你的诗才留下儿子的体温。你又是不幸的,因为你会诗,诗使人愁上加愁,使黑发变白发,使六月飞雪,使海枯石烂。从失去儿子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不是一个好父亲了,你不能像往日那样庇护在他身边,更不能面对面交换彼此的真心。你独自享用的这一份孤独、自责、懊丧,你无权停止。有时候,你写下这些,你就加深了对死亡的认知,对名利的漠视,对未来的憧憬。你不是在诗,而是在倾诉。倾诉,也是一种自我升华。即使是出于对死亡更深一层的理解,此刻,你能做的,就是扩展那瀑槽,成就彩虹的壮美。或许,在此诗评中,我未能完成作者的意愿,但至少从中领悟到了父爱之巅峰。全诗一环扣一环,渐次展开,又不趋于流俗、平庸,从中也可以窥见新诗的多样性,这或许的确是新诗的一个好去处。不要用什么深奥、晦涩的词去哗众取宠,更不用某某套路来圈定。写诗、读诗非快乐无意义,而在快乐的基础上给予人一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如果还能给人以洗心革面、少走弯路,那就是无量功德。
  忘却,是一场特殊的文学盛宴。你做到了,你应该做到。你还能做的,不仅仅于此。那永不气馁的跌水,那身陷绝壁的跌水,你不会只给予它一个跌水的名分,你要给予它小勇士称号。因为曾经的一个承诺,或此刻既定的,你决不会违约。壮美的彩虹是你,小勇士是你,儿子也是你,诗人要使你让全世界人的目光聚焦于你,同时也聚焦于自己,作为一个“父爱如山”的重托!这是一句埋藏在心底,在梦境中的脱口秀。你已无数次脱口而出又咽回肚子。这一次,你无以掩蔽,你惟有呈现出来。或许,这是你在某一个黄昏或清晨对着儿子的背影挣扎着说出来的。或许你不必再提醒儿子,你已梦见那壮美瀑布的真身。或许,此刻,你需要忘却,需要重新出发,需要重新抵达诗和儿子!此刻,现在,你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排除了那么多障碍(阴阳之路上),儿子终于开金口了,终于在你的授意下喊了出来:“爸爸,暑假带去我看安赫尔瀑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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