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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读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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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旧书

                                                                                                                                    读旧书
                                                                                                                                      文/木铎

东坡居士诗云:“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细思子自知。”读旧书,两类旧书可读:其一读别人的旧书,得之,失之,更像是一种缘分;其二,读自己的旧书,重读之趣远甚于读无聊的新书。总之,都与旧书相关,都与岁月相关。读旧书,从书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是一趣;而读旧书本身,读岁月留下的痕迹是另一趣——泛黄的书页,折叠的页码,也许从书中掉出来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枚书签,一张糖纸,一张老照片,一张旧画片……过往的日子,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者不那么重要的旧事,林林总总地都会自动闪现在眼前,论人情,只合杜门读旧书……这种于老年人更有感触,人生过了大半,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了,经历过太多的经验,那些书本上的经验之谈对他来说早已无甚重要意义,仅仅读几本旧书,怀念几件旧事——那些过往的才是最大的乐趣,正如诗人柏桦而言——“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斑斑白发,老花镜,枯瘦布满老年斑的双手,一只老猫蹲在他怀里打着哈欠……他已经拥有太多,唯有不停地咀嚼,不停地回味和消化……这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雪深闭门读旧书,又是另一种境界。屋外飘飞的大雪,淹没一切行人的足迹。唯有屋内灯火如豆,守夜而读,最得古人三味境界。寒雪之夜,古人消遣的只有两种方式:饮酒与读书。饮酒与二三知己,甜蜜而活泼,而读书唯有一人,面对身体里那个自己,那个最为真实的自己,与心灵对话,与空旷的时空对话。这种情境中,最适合读经书或史书,正仿如《幽梦影》所云:“读经宜冬,其神专也”、“经传宜独坐读”。枯坐深得上乘境界之七味,气凝于神,所以最适合养神。那种空明踏着大雪从远处踽踽而来……在张心斋看来,“读史宜夏,其时久也。”在我看来,寒冬读史也是相宜的。读史,如上映一部电影,不同时空纵横交织,纷繁人物纷沓至来……读史者智,智则明,通古今,晓未来,所有今天与未来莫不是历史的重演。在我看来,读《史记》是明智的选择,而《项羽本纪》、《越王勾践世家》、《刺客列传》则最为相宜,天冷则求热血之法,在这个腐烂的时代,我们还能继续烂下去自己的余生吗?

读别人的旧书,必与淘旧书相关联,讲究的是一种机缘。很多人认为,读别人的旧书肮脏,不卫生,淘换来的旧书最容易滋生细菌,并有碍观瞻。淘换而来的旧书,多来自于旧书摊和废品收购站,很多有洁癖的读书人敬而远之。其实不然,没有那么严重。再说了,淘换来的旧书可以自行清洁消毒。最简而易行的,放太阳底下晒一下,自然杀菌。如果书没什么破损,就用棉球沾酒精轻拭一遍,把书装进塑料袋里,在冰箱冷冻室里冷冻几天;紫外线灯管对图书照射半小时以上,是杀灭病菌的另一个比较简单有效的办法。

新书层出不穷,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淘旧书来读?便宜是最主要的原因。因为经济实惠,得之于此的名宿很多,如周豫才、周知堂、叶灵凤,很多里手多因此而生,并且乐此不疲。现在很多新书店门面扩大,书盈四壁,价值不菲,动辄四五十块一本,而买旧书就划算得多,一般也就四五块钱,除非什么绝版孤本。这样反倒回归到了书的原旨,为读而买,不是为了藏而买,即使那些价值连城的海外孤本,多半收藏意义大于阅读,在我看来并不稀罕,违背了自己的阅读主旨。那些书堆满了枕边、厕所、桌上,正因为便宜,三千宠爱,不求甚解,或坐,或卧,或立,或行,甚至如厕之时,都可以读上几页,感觉妙不可言,飘飘乎如遗世独立。读旧书同样上瘾,欲罢不能,正如同贪嘴时小酌上几口,甘之如饴。

其次,新书不环保,甚至一些新书有毒。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一些小印刷厂采用劣质油墨,以次充好,苯超标对人体有害,尤其是低龄婴幼儿。众多色彩鲜艳的盗版图画新书,虽然价格便宜,但铅等重金属元素超标的可能性更大,通过孩子的手口接触,进入人体,后患无穷。科学研究发现,铅尤其会影响到儿童大脑发育,造成智商下降、注意力时间缩短、学习成绩下降以及反社会行为增加等行为改变,而且这类影响有不可逆性。高浓度铅接触会损伤大脑和中枢神经系统,引起昏迷、抽搐、甚至死亡。从这类中毒中恢复过来的儿童往往会留有智力损害和行为障碍问题。大处着眼,人性的冷漠,一切向钱看,底线的丧失构成这个时代的顽疾。从买书这等小事来看,同样痛心疾首。而旧书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有害物质早已挥发干净,除了霉菌变质对婴幼儿,以及对极易过敏的成年人——确有影响外,同样可以满足各方面的需求,甚至奇货而居。

再次装帧精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有小三十二开本,小巧雅致,便于携带。这种以“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读”为代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遴选各个时代代表性文体和作家代表作品,包括诗词、散文、小说、曲目、书信、日记等各种体裁,采用选注选译等方式分册出版,共缉有八十一册,大约一二百页之间。其中《唐诗一百首》、《宋诗一百首》、《唐宋词一百首》、《汉魏六朝诗一百首》等影响了几代人,堪称最具有古典文学普及类启蒙读物之一。其中很多成为我上小学、初中时期最爱的饕餮大餐,清新可喜,吟咏噙芳,乃至已进中年,我仍不时地还会拿起来读上几页,既熟悉、亲切,又会徒生一些新感受——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还有江西文艺出版社于八十年代初出版的百花洲文库,涵盖古典文学、新文学,乃至外国文学,均属难得一见的版本。据说策划此套丛书者,正是大家施蛰存。《百花洲文库创办缘起》中说:“收入《百花洲文》的作品,凡属旧书,此次编辑重写,一般均由原作者、译者新写序跋,重加修订;凡属新作、新编、新译,则从名家著作中精选。”、“《百花洲文库》以十种为一缉,每种十万字左右、每辑同时出版,可以合购,也可以零售。”我手头的《周邦彦集》、《张祜诗集》、《燕子龛诗》、《西窗集》,均系值得一读再读的好本子。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这种窄三十二开的小书就难觅芳踪了,而在八十年代曾经大行其道很长时间。最为难得的是,几乎那个时代的全部线锁,并不会因为薄轻,做工就敷衍了事,这样的书可以保存很长时间,不停地翻阅,优于九十年代的铁钉装和新世纪的胶装。后者铁钉因为时间长会锈蚀而散页,至于胶印更是劣迹斑斑,傻大黑粗,成为新世纪当代新书给人的直观印象,上千页的新书也敢用胶粘,结果是刚读第一遍,常常就会一分二,如果再重读就只有五马分尸了,惨不忍睹。进入九十年代来,商品化的滥觞,媚俗和拙劣一度成为其基本特征。九十年代的外国美女艳照成为图书封面的主流,衣着暴露,搔首弄姿。新世纪以来,各种迎合市场化带来的是不切合实际的过度包装,腰封和封面上常常伴有“世界最伟大的”、“XX推荐”、“心灵鸡汤”。流行逐利化,过度炒作,图书出版俨然艳女走秀,在舞台上冲观众抛媚眼,脱衣服,粗鄙下作,不仅体现在各种网络热红小说的一再翻印上——腐鼠滋味若何?还体现在古今名著的装帧设计上,华而不实,浅薄轻盈,恶俗所带动的图书消费正成为主流,而大体印行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些书,装帧封面清新自然,大多承接于新文学时期的那些封面的传统,有些陶元庆、钱君陶的余韵,如张守义、曹辛之、林墉等。比如寒斋所藏的《我们最美好的日子》,,四季译丛中的一本,封面就是截取法国公园铁艺门前一年轻男女侧面的墨笔线条素描,男子着燕尾服,淑女则着蓬蓬长裙,一副法国上层阶层的装束,头部很小,身体比重很大,寥寥数笔,情态腼腆而拘谨,女子身后不远处立一只小黑鸟,封面背景为纸张白色,黑白互配相得益彰,人物之下佐以书名,竖排:我们最美好的日子,书名左面小字缀以——(法)M.亚朗著。再如我手头出版于一九九一年的《恶之花 巴黎的忧郁》,波德莱尔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封面署名秦龙设计,则颇具比亚兹莱的画风神韵,取材于上层化装舞会之一场景,青年男女比肩侧面而立,里面男式着黑色披风,佐以桃红色花朵,带黑色眼罩,外面女士则桃红色大团烫发,修长而白皙的脖颈裸露,露背式的社交礼服,一些古怪的花纹,桃红色嘴唇,剑眉上弯,一只眼睛怒视,白眼珠多——画风十分哥特,与波德莱尔的诗风水乳交融,堪为一绝。

其四曰绝版。读旧书,很大部分源于一些旧书绝版,新书又一时找不到。现在读书成为小众爱好,坐拥书城,多少有点像玩莱卡相机的资深爱好,颇为奢侈。一些冷门的传统作品殊为难觅,比如不才一直念念不忘的《花镜》一书。据说,周树人年少在家塾读书之时,无意中觅得了《花镜》、《毛诗鸟兽草木虫鱼疏》等图文并茂之书,欣喜异常,于是偷偷地将宣纸蒙在《山海经》、《花镜》绣像上临摹。《花镜》是一部传统的园艺学旧书,多阐述花卉栽培及园林动物养殖知识。作者陈淏子,一名扶播,自号西湖花隐翁。据序文可知,作者明亡之后不愿为官,退守田园,率领家人种植花草并没“文园馆课”,召集生徒,以授课为业。此夫子,自谓平生无所好,最好书与花,被称为花痴、书痴,精通花卉栽培。该书完成于其七十七岁高龄之际。全书六卷,约一十一万字。卷一“花历新栽”,并依次就分栽、移植、扦插、接换、压条、下种、收种、浇灌、培壅、整顿十目做了详细阐述;卷二乃“课花十八法”,即观赏花木的栽培原理及管理方法,有辨花性情法、种植位置法、接换神奇法、分栽有时法、扦插易生法、移花转垛法、过贴巧合法、下种及期法、收贮种子法、浇灌得宜法、培壅可否法、治诸虫蠹法、枯树活树法、变花催花法、种盆取景法、养花插瓶法、整顿删科法、花香耐久法,颇具创见,堪称全书之精华;卷三至卷五分别为“花木类考”、”藤蔓类考”、“花草类考”,对三百五十二种花卉、果木、蔬菜、药草的生长习性、产地、形态特征、花期及栽培大略、用途等分述之。卷六附禽兽鳞虫类考,略述四十五种观赏动物的饲养管理法。该书初版于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有善成堂本和金阊书业刻本。此外尚有文德堂乾隆年间本、同治四年(公元1685)刻本及几种石印本、铅印本。一九六二年,农业出版社出版了伊钦恒校注本。一九八二年,农业出版社又重出了伊钦恒校注的修订本。此后一直未曾再版。不才曾于几前年于潘家园觅得旧书一册,盖一九八二年一版,品相一般,视之珍品,久可玩味。据悉,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于贰零一七年出版新书,编入《中国文献艺术丛刊》,并考证出来陈淏子,应该讳淏,字爻一,号扶摇,所谓陈淏子乃尊称也。明人王嗣奭所著的《杜臆》,是其晚年对其三十七年来研读杜诗的系统整理和总结,在杜诗学术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惜其最近于上个世纪一九八三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竟再无出版。其他的还有《八指头陀诗文集》、《文饭小品》、《两般秋雨庵随笔》之什,至于《草窗韵语》、《疑雨集》、《疑云集》则更是难得一见,建国后从未再版。而汉语翻译书则由于版权和市场垄断,一些难得的绝版书也被纷纷打入冷宫,其译笔自有妙处,韩侍桁译的《雪国》、查良铮译的《青铜骑士》、绿原译的《拆散的笔记簿》、金溟若译的《爱的饥渴》等等。至于《沙岸风云》连拙劣的替代译本也没有,甚为遗憾。其他一些文学书,由于一些众人尽知的原因同样难觅,如张承志的《心灵史》、高行健的《有只鸽子叫红唇儿》、郑超麟的《玉尹残集》、阿瑟•库斯勒的《中午的黑暗》(董乐山译)等等。

放翁晚年诗云:“空舍封书箧,多年饱蠹鱼。还家贫不死,读尽旧藏书。”是为人生之况味一也,老而弥坚,其中之趣自然不足为外人所知。

二零一柒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书
重估一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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