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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2017自选十九首
级别: 圣骑士
0楼  发表于: 01-12   

2017自选十九首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姜海舟 执行加亮操作(2018-01-13)
○标本馆

动物们恪守本分,没有一点声息
这是交付了灵魂之后的默契
无关乎春天的迟滞。它们驯良、安静
在除湿机的嗡嗡声中超脱了凡俗

对于动物们庞大的集体沉默
我没有理由多有微词。它们无一例外地
保持着一种被选择的姿势
我知道它们是空洞的,连同它们的矜持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提及久负盛名的
标本制作世家,感叹其用精湛的工艺为
每只动物保留了生前的某个瞬间
她说您看,就像活着一样

我们在一只虎斑蝶前停留了几分钟
是因为它稀缺的斑纹和濒临灭绝的窘境
年轻的生物学老师指出它(标本)
目前的市场价相当可观。我说那它可是

镇馆之宝。姑娘笑笑说还不是
她说在楼上,还有真正堪称镇馆之宝的
于是我看到了被脱脂填充物
所填充的东北虎,陈旧、黯淡,雌雄莫辨地

站在玻璃柜中,瞪圆了眼睛——
我不能称之为虎视。它的四肢显得过于圆实
我猜想里面已经没有一根骨头
它只是披着自己的皮,模仿着自己的站姿


○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落日和热风在水面留下各自的字迹
落日负责抒情,热风负责叙事
它们共同完成一条河流的苦夏黄昏史
而云霓,负责让这部黄昏史生出锈迹

但是,如果没有由西向东的
空载驳船和由东向西的满载驳船梭子一样
在水面镂刻下航迹与浮沫
这部河流黄昏史难免残缺不堪

如果没有此岸静默静默的水杉
和彼岸林子上空倦鸟的逡巡盘旋
如果没有水藻的迟滞浮行和吸淤船的突突
泵吸,这条河流的黄昏史

就会因缺乏详实的历史细节而难以
成为一部信史。挥汗如雨的散步者和骑行者
都自命为历史的记录和传抄者
他们拍下河流的黄昏碎片:模糊或清晰

都被拼成九宫格图,一摁键
一部缩微版河流黄昏史即告修成
所不同的是一个唯心史观者的黄昏总比一个
唯物史观者显得更加辉煌或黯淡些


○分水岭之诗

诗歌给我勇气,也让我更胆怯——
我连多愁善感都来不及就跨过了
这个分水岭,却在一树木樨面前迟疑

风雨正在路上,我还是显得有点
手足无措。所有的芬芳都无从接承
所有的芬芳都将零落成泥。所有零落的

我都不敢轻易触碰。我见识过陨灭——
所有灿烂的事物都有黯淡时刻
所有的黯淡时刻都曾令我心碎

我越来越怯于面对繁花似锦
却又一次次凑近,一次次
像一块垮掉的木头沉入似锦的繁花

木樨的季节像水一样沉静
它接受我松松垮垮的肉身和我的胆怯
我献身的勇气,一再得到怂恿


○美好如此简单

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
在我看来它与风信子花开无异
噪鸫鸟的语言几乎同宗

我停下阅读
合上黑色封面的诗集
专注地听它一小会儿

我就用它定义这个下午的美好
就像昨天我用
另一个诗人给我的声援
定义昨天的美好一样

而且,它与我刚刚咬了
几块饼干的美好
也不冲突

这种美好不能与“真起腰来,
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相提并论
可我刚刚合上的
正是这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山丘

沿任何一条可以上山的路上山
入山伊始,和人们一样被山风凉透腹背
神清气爽中以为把自己扔给一座山丘
是从庸碌生活中旁逸斜出的聪明选择

但是很快,和人们一样在途中喊累
在山道上手撑膝盖直喘粗气半晌迈不开腿
暗叹这臃肿之躯早成累赘。眼前这矮山丘
大有可能成为我的又一个滑铁卢

幸运的是人群中没有一个选择灰溜溜地
折叠本来就不长的山路。幸运的是
我看到了山顶穹窿熠熠生辉
至少在形式上,它们许诺我离上帝和星辰

越来越近。是啊人们是多么需要一座山丘
我是多么需要一座山丘,供我聆听
山顶悠长的风,供我观象、神往和垂怜自身
上帝就坐在那悠长的风和灿烂星辰中


○云上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云是反动的
因为云是另外一种生活,另一种活法

人们殚精竭虑,为自己的活法寻找或赋予
意义。人们挣扎、焦头烂额却一意孤行

云却轻易否定自己:这一秒否定那一秒
黑否定灰,灰否定白,白,否定黑

黑白灰谁更有“意义”?谁也说不上来
看呐,有些时候云在燃烧

获得另外的类似“辉煌”的“意义”
又很快熄灭,灰烬般冷却,命运般混沌

总有另外的“另外的意义”
或“无意义”,所以云变化而不居

须臾而成气象。人们在云上很难找到
与自己对应的镜像,那仅仅是因为人们

缺乏自觉。其实云即命运
谁在捉摸不透的命运中找到驾驭的感觉

谁就拥有了云的气象——但这该多难
云,让人们深陷谵狂和迷惘

云,像一个真正的导师飘忽而过
留下少数皈依者,终身习练捕云术


○捕云者传

所谓捕云不过是一种诙谐的或者
装腔作势的造词游戏
捕云,不过是一种心理疗法

但捕云者并不具备对云的
主观恶意,相反他们良善如云
慕云,如慕知音

他们看云如看镜中的自己
为了寻求乌有的平衡
他们把自己和云放在天秤两端

和云一样毫不费力地移动,或者停留
和云一样是蓝灰色的
或者干脆白得令世界眩晕

这是他们在自己笼子里的潜意识
和想象力作祟的结果
他们有灵魂出窍的迹象——

在用快门捕云的瞬间
他们的确和云同在
而拘囿他们灵魂的牢笼至少有三重


○岁末,或自挽之诗

大风带来霾和北方,带来岁末况味
不,我说的不是孤独也不是忧伤
我说的不是回忆,不是往事,不是烟
我说的是窗外的香樟木在瑟瑟作响

仿佛每一张叶子都在歌唱,但那是假象
其实每一张叶子都不曾开口
每一张叶子都恪守静默的律令
它们紧闭的唇吻含着的小口香气

稳住了我一下午的枯坐:读书与打盹
都不在炉火旁。不,我不想重复着别人的
语调说:当我们老了,睡意昏沉
我愿意醒着时,周身都是香樟木的风声

睡去时,永远地睡去——在香樟木的
风声里在它瑟瑟作响的静默里——
我有一樽不用斧子劈削的棺椁
它完整的香气在大风中没有丝毫散逸


○打桩

一年的好开头有无数种
在春天打桩,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为了加重锤打的力道
挖掘机从地基里抓起一斗碎土然后内勾
成一个巨大的拳头,然后锤击
入土丈余后变得愈加阻滞的水泥桩
嘭、嘭、嘭——声音传出很远但是
闷闷的回声却来自地基深处
在某个瞬间,这回声更像来自我的心脏
哦它几乎要被锤出我的喉咙
我羸弱的心跳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贴近和呼应
某种来自土地深处的回声了
我总是在春天心慌意乱
而打桩,更加重了我莫名所以的病症
这一点和父亲是多么不同
他显然更适应这令我心慌的嘭嘭声——
他把对土地的信任交付给十二根混凝土桩
执意要把它们全部打入春天的腹地


○水杉

和父亲聊起宅基地边缘
几棵水杉的去留问题
水杉已经高至三丈有余,树梢
超出了新房的屋顶

它们都是父亲手植,已陪伴老屋
超过了三十年。三十年
长得不紧不慢刚好够我张臂合抱
抱着它们中的任何一棵

都能感觉到一种沉着的
微微的摇动。来自土地和季风的力
在水杉的腰杆上较劲
两只无形之手保持了势均力敌的

平衡。它们在水杉内部轻轻摇晃
沉默、有力,又互相尊重
但父亲还是说了:砍掉吧,影响采光
他的言不由衷全写在脸上

我说不碍事,新房比老屋高得多
采光通风都不成问题
其实我想说的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的,父亲又怎么舍得

听我这么一说
父亲附和了一句就不再吱声
他在水杉下站着,矮如一棵灌木
时间的嶙峋在他身上一览无余


○此刻我正像一个湖泊

如果我有悲伤,就一定比这场
正在路上的雨水还要大;
如果我正孤独,就让这场雨水中途折回?
但我不悲伤也不孤独像一个湖泊
绷紧着自己的丝绸。

我也曾被命运揉作一团然后再摊开。
我旷日持久地研习一门手艺的确事出有因。
没有什么比风平浪静
更令我笃信人人皆可享有福报。

此刻我正像一个湖泊,任由水黾滑行。
我静候着这场春雨。它有灵巧的手指,
而我有深藏不露的琴弦。

如果它够执拗,就一定会弹拨到
我内心的诗和音乐;就一定会
唤醒我的悲伤,并还给我孤独。
但这对一个湖泊来说,都已不算什么。


○寒山水

披麻皴的山水藏着寺庙
而寺庙,藏着僧侣和钟声

佛塔斜在偶尔从云层泄出的日光里
它有美妙的灰与慈悲的熟褐

它照拂着每一个人和世界
照拂着每一水木——

每一水木都静冷、不动声色
像被佛擦干净的镜子

每一水木构成寒山水,构成
披麻皴的江南:幽深、秀润、平远


○唯有樱花那么轻

樱花开一瓣是轻的
开一树,还是轻的
风吹樱树是轻的
一大片樱树浸在雨水中
也还是轻的
她若照着湖水
她自己也晓得,她的衣袂是轻的
她的骨肉也是
看花人走过,或者徘徊
他的心上压着这轻:
“一样是哀物,唯有樱花那么轻......”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并不了解小镇全部的黄昏
我总是在它边缘散步
在它和乡村的咬合处
凉嗖嗖的晚风几乎要吹散我
就像吹散西沉的晚霞一样

我把脱下的外套袖手抱在腹部
才避免在这出春入夏的节气里变成
晚霞的一部分。我满足于
小镇部分的黄昏:这凉飕飕的风
和很快就会散逸的彤云

我熟悉它冷却的部分
对它热烈的部分则所知有限
那些在夜晚仍然沸腾着的
我都敬而远之——

据此可以判断我不能算是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不,我热爱生活
但仅限于上苍赐予的部分中
那更狭隘的部分——
比如这凉飕飕的风和很快就
散逸了的彤云,比如这冷却的诗


○月夜

蟋蟀的铜质小唢呐
把秋夜吹奏。秋夜瓦蓝

蟋蟀的铜唢呐一口气
把月亮吹偏,也吹凉了

闺中人抱臂,在自己的皮肤上
一遍遍抚摸月亮,一遍遍

抚摸远在长安的瘦丈夫
嶙峋的病骨

蟋蟀吹啊,把枯坐长安的
诗人的浊酒杯

也吹空。诗人半醉半醒伏在案上
像一张纸,折叠


○下午三点的杨

我说的不是杨先生或杨小姐
我说的是三棵或五棵杨树,在下午三点
在阳光下,雍容地摇晃

有限的植物学知识不足以
让我在黑杨、青杨和白杨之间
作出确认,不过它们在阳光下翻飞的

卵形叶和端直高耸的树干
坦承了它们的基本身份
它们正在用一种新的澄明,替换旧的澄明

——绿的确是信条,但它们不用恪守
背光处的秋意虽然尚嫌喑哑,但在迎光的一面
一只小铜号正轻轻吹起

这在夏末的风中就过早显出秋意的植物
几乎可以用来定义整个秋天——
我喜欢它们在窗外轻柔地奏鸣

风过一阵,就是一阵小小的喧哗
这下午三点的杨
每两片叶子都是一对摇人心旌的小铜镲


○尾迹

连着两次看见飞机拖着尾迹在头顶
飞过。一次是黄昏时分
在秀州街上和妻子散步时
一次是早晨七点
刚从学校的地下车库出来抬头看云时

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飞机
也在朝阳里闪闪发光
像一块和另一块缓缓移动的银子
在七八千米外的高空拖曳出
白色的线状云——

这初夏的晴空中缓缓展开的旗帜
过于狭长,从西南向东北
以其微弱的弧度让松弛的黄昏略略
绷紧,又使趋于紧绷的早晨
丢失了莫名松弛的几分钟——

人们在渐渐灼热的人世逡巡的视线
被牵引,魂灵出窍般
在低温对流层游移。这虚拟的神迹把人们
从沉重的引力中拔出的片刻
神在场的可能性应该不低于1%


○海,棺椁一样平静(节选)

2
海是鲸的胎盘
也是太阳和月亮的胎盘
鲸跃出海的时刻
是海的荣耀
太阳和月亮鸟一样回归海
给海带来持久的安慰

4
海门庭若市
海是孤独的

5
海,地球的减速器

6
海让地球成为一颗水珠
海让地球成为一滴泪

7
海让地球成为一只眼睛
海含着海,地球含着泪

17
难道海不是人类的乡愁吗

19
每一个打算以写作聊度余生的人
都该拜访一下海——
至少拜访一次,当然多多益善

20
海会拯救每一个拜访者吗
是的。虽然有时候是以毁灭的方式

23
是的,海是万物的棺椁——
万物归海,始得升华,始得永恒

25
我的夙愿是在海的洗濯里
降解为水分子,或升华为盐

27
一部分的我抵达海
一部分的我是幸运的
另一部分的我在抵达海的途中干涸

28
更多的我没有见过海
有着用想象也填补不了的空洞

30
海是万物的棺椁,但是棺椁并非死亡意象
它几乎与涅槃同义,更胜过摇篮

33
神祗在海贝中诞生的古典描述
早已经完成
我描述万物归海,重新被海贝含住和
孕育的可能性

38
但是海平静如棺椁
没有在途中丢失的我和万物一道
陆续抵达

40
海用一滴海水安放我
用另一滴海水,和更多的海水
安放万物


○读诗笔记

之一

这个冬夜——不,春夜
我依然烤着火炉——不,油酊
读诗——不,心神不宁
我确实是在读诗——但已停止——
当读到“一个人的监狱,
始于向着王座敬礼”
我彻底停了下来,在那里愣神——
语言的寒冷有时候远胜冬夜
却常常裹着一个春天的核——
那惊蛰之雷如灌顶的醍醐


之二

“但愿我能仿效大海”——
当读到这一句时我想起
那年在北方海边之夜所写下的诗句
——我欲像大海一样入睡,或者失眠
我欲拥有大海一样的梦境
或者大海一样的辗转反侧
可是模仿大海的困难远远超出了我
想象的边界——
诗人的困境多么相似但是
阿多尼斯,显然拥有超人的向度和
卓绝的行动力
他完成了自己的浩瀚而我
正取一瓢饮


之三

最时髦的英雄——
“跟小草作战,却向荆棘投降”
问英雄出处——原谅我的固执——
市井中自是不少,但书斋里可能更多
别以为都是烈性子
实际上多的是软骨头——
汉字个个都顶天立地
侍弄汉字的人偏偏
最容易骨质流失——
悖论由来已久
时髦继往开来


之四

阿拉伯诗人说——
“是伤口创造了我”。我信
因为他还说,“你的祖国,
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
他的不幸就是他的幸运——
他在流浪中创造诗歌的天堂
他用诗歌记忆伤口记忆
却用遗忘的竖琴弹奏忧伤


之五

“脑袋就是监狱”——
何止在诗人的Z城?
在我们的B城、S城和G城
或者别的大大小小的城——
有形的或无形的
到处都有这样的监狱
诗人说,脊柱就是
进出其中的门槛——
真是巧了,应该再加一道——
在这里,膝盖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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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01-13   
提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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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别: 圣骑士
2楼  发表于: 昨天 12:24   
谢谢海舟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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