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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世代如落叶
级别: 侠客
0楼  发表于: 09-13   

世代如落叶

十年光景,顺手抄起木桌上旧的机械卡尺来量量,长可以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短亦可以,假如十年前的《怀念文学》与此刻写下的文章编辑成集,只隔寥寥页纸。
      
十年没有悲欢细节追忆,可供罗列的大概:定居成家、汶川地震、金融危机、经济刺激、母亲十年祭、为人父、四个葬礼和一个婚礼,证券经纪、初写长篇、丧父、转变为诗人、国家资本牛市……写作讲究十年磨一剑,如果十年光景仅够砥磨出一篇文章来,对于生活套中人的我们而言也值。但转变为诗人着实令身边朋友惊诧,我自己都深感匪夷所思:难道被生活关照得还嫌不够疲惫?
     
而发生了的事显然非一词半句所能阐述清的,怎作解释呢?王小波在小说《万寿寺》中先自序他文学上的师承,令读者印象深刻,不妨我亦东施 “王二一回谈谈与诗歌的渊源。
      1994
年我17岁,早熟兼有自卑的性情,于诗并无禀赋天成或后天修炼。中考失败,苦闷而漫长的暑假,我如路遥笔下青年奢望能继续读书走出农村。大伏心的一个傍晚,弯腰薅一天黄豆草的母亲累得直不起身,回来一跨进门槛便慌忙坐到小板凳上。她一口气喝完我递上的一碗凉开水,缓过神对萎靡的我说:考上高中也让你上,就算砸锅卖铁,三哦争口气呀。我清楚,可怜的父母完全可以是村里父母,我完全可以是学干农活的同龄人,要不学手艺,娶得女人繁衍。但骨子里,我已裂变为攫取父母性命的小刽子手,大刽子手是读完高中荒废了的哥哥。我第一次长久地注视着我,映在近乎绝望的母亲眼球的罪行。
       
随后,小刽子手振作了,黄昏的门槛霎时凉下来的一天,迸发出剧烈的写诗冲动,前所之未有,在数学作业纸上写下一首画面略具现代感的诗《黄昏的偶思》(其实共写了两首)。诗中讲不因恼闷而爱慕黄昏的乌鸦,西天的最后一缕光芒会刺破黑幕,运用了当时自认为最优美的语言,至于意境上是否受过马致远《天净沙》的启发,不得而知。总之,足以铭刻、足以励志的诗一经生成,我坦然读高中去了。而于整个过程,我惊奇地窥见诗歌神秘的力量,它竟能让一个人罪行加重,加深,在语言的剃刀下获得宽恕,再在清晨的遗忘中醒来。
      
在诗歌空白期的高中醒来:界河两岸骑行的青春,在渡口,旧省道上;老虎灶打水的青春,在课堂,宿舍,食堂。偶尔蹲到小镇集市的旧书摊前会买价值5毛的文史书籍,西方美术教材,到新华书店翻阅《文化苦旅》。直至高三,从名人名言资料上知道了北岛的墓志铭,某繁星的冬夜同学告诉过我顾城两句的《一代人》,课外补充阅读中简单读过《致橡树》,至于大量的革命诗歌并没能激发起我诗学志趣。惭愧地讲我们能主动读到诗歌只限于课本上《诗经》《古诗十九首》、王维、杜甫……徐志摩、戴望舒,国外的鸿爪雪泥大概有普希金、雪莱、惠特曼。这个时期,青年局限的视野仅在于19941996年两次来县城考察了碉堡遗迹、海池、维扬、拱极台、老县中白底黑字校门……但禁锢的高中永远有值得一生回味的诗意在日笔记本,在黑白相片,在校园民谣,在墙壁悬挂的蓝牛仔褂。
      90
年代,生活黯淡,有如杜甫诗史的背景:国企改革成本转嫁农村,农资价格不断上升,粮食收购价一降再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比如农民外出务工都要缴管理费)。正因经历其中,目睹到农民的宿命生活,我对政治经济学,对资本不劳而获地获得金钱的现象产生浓厚兴趣。  
      
大学的选择是与文学无关的金融学,但我以文学青年的身份加入了在80年代如火的诗歌岁月成立的文学社团,学写郁达夫风格的散文。在社团内部刀刻油印的刊物上读到卡夫卡的作品,在宿舍的日子阅读过《飘》《白鹿原》《平凡的世界》《黄金时代》等等,甚至文革时期出版的《毛主席诗词》。社团写诗的不多,一位来自金融系的昆山女孩写得非常好,像来自更高级别的星系,但后来的社团活动中她消失不见了,而她一首诗的几句和名字一直刻在我的竹林。过去的时光真的在变长、变远了,噢在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拟第一次远行离乡,怀念三年的青春界河上消失的时候,写了首最初标题并不叫《河波》的诗,后来刊登在文学社刊物上。《河波》写得甚至不如17岁时好,上社会后修改过几次。它的意义仅在于是大学的第一次展示,第一次提到日后诗歌地理中的界河;而秋雨如风亦如雪句,表明我对秋天景物特有的悲感产生了兴趣。
      1998
年大学二年级开学的秋天,终于又写了一首诗《告慰秋》,风格尽郁,第一次略具文人的自由色彩。
      
时间走到1998年,新房砌好后哥结了婚,我上了大学。按说一切朴素清白如韭花的农民苦日子几乎就要熬出了头,然人世间许多看似美好得近乎功德圆满的事,悲剧的结局其实早已注定。民国故都炮台山头雨水淅淅沥沥的仲春,传来一直求学在外的我常怀不祥所预感的恶讯:为还高筑的债,为供学费,挑泥累垮的母亲,身体里长期隐性潜伏的深受社会歧视的某疾病爆发,吐血瘫倒在往来窑场的运泥船头。开春日常仅依赖青菜吃到抽薹开花的母亲坍塌了,家坍塌了,宿舍楼IC卡电话机旁,失声哭泣的我内心坍塌了。直到返乡的暑假,得以见到住了一段时间院早早回家的母亲,多么的一个人呀,敢饮劣质白酒的人呀,枯如槁木。没钱继续医治,却不能看着可怜的母亲等死,我们哥俩便按亲戚指点四处为她找寻廉价的民间秘方……同时人间世是有这么一个灵验的规律的,苦难并不会轻易放过苦难的人。按医生的忠告,哥和姐竟都查出病来——这一年大伏密不透风,极其地闷热,我却顿时感觉到冷,全身彻骨寒气!好吧以下且省略……
       
且让20岁刚刚写下中流击水的青年在孤独的心灵湖面慢慢下沉,会有一根稻草吗?我不清楚是怎么熬过来的。烈日当空,悲凉浩荡,自屋后上升,望着石灰剥落生霉的家四壁,仍计划养猪聚钱经济振兴的母亲,泥地上我,翻然醒悟:文学于贫困的我们,于精神的脆弱意义。你说还有什么,还有谁拯救我们于猪圈?
      
同时经族人指点,八月底,我悄悄出村远赴射阳县黄海滩涂上集镇八大家,求另一种100块一付更可信的祖传秘方。估计出了建湖县地界,乡村公共汽车的左侧边呈现一条宽广的河流,闷热拥挤的汽车已置身于林荫深深的窄公路上,林荫属于沿河岸伴着公路蔓延的树林。最好看当然还是河水的泛绿,树林的倒影,它略显幽深带着午后太阳光闪耀的流动,泊船深褐色倒影静静的。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河,比家乡偏荒凉的界河显得野,有时显得孤独,有时却显得丰饶,崭露砖红人家人世代安详的气息。无论如何,我记住了她,她像个异乡少女,也许是来自渔船上的少女。蔚蓝天空下,广袤少密集溪流的黄沙土,稻田,花生地青纱帐,吆喝卖棒头的侉音,连同伴我穷游的这渔船上的少女” ,让我暂时忘记我是中国病人,如置身北国,感受诗意般振作的秋气。
       
多年之后,我如寻故人问射阳人,确认她叫黄沙港,理应为她写一首民谣。第二天返程,在陌生的盐城转车过程中,被一位自行车送客的中年讹诈了浸满手汗的5块钱。倘若往日,生性暴烈的我必要与他较量争执一番,但那一刻我全无反应,凭任宰割,脑子里念叨我是病人,我是病人!为什么不蹲地上痛哭呢?一个病人好好地活在街头,本身即任何超拔诗艺都无法描绘的耻辱。还有什么叫耻辱,你说说呢?
      
祖传秘方是否起到作用,医治资格丧失的我不清楚,也回避这个问题。可假期结束,面对新学年学费的棘手问题,有些烦躁,心理作祟,反倒跟母亲争执了几句;我总固执地幻觉并坚信母亲一定好起来的。最终良心发现吧,再度清醒的我意识到了无法可依赖,吃完母亲撑起来煮的预备给自己补身子的小草鱼汤——我这一辈还能吃到的她的最后一餐,怀揣100块钱返校了。天空蔚蓝,热的午后,在村口遇到往日伙伴。他一路陪我步行漫谈未来,至四里外省道上,并在我登车的一刻伸出上帝一样的手来,塞了100块钱给我。平凡的人仍努力挽救我。到南京后,我第一次写下给麦野里平凡人的赞美诗。
       9
月独行在法桐颓绿的校园,除精神上作挣扎外,更想驱除因与病中母亲争执而产生的愈发不安的罪恶感,便写下即前面所说风格尽郁的悲情诗《告慰秋》,秋意已袭来,季节已逝去……啊!异乡的游子,去走自由的道路,轻吻心灵的深邃,穿越最底的伤愁。”“自由一词的灵感,可能源自暑假初,读到的卷边的屠格涅夫散文。 
       
深秋,作为文学社的新社长忙碌于期刊,我手抓稻草,身体正常。偶尔在炮台山的教室走廊边角静静眺望后山,看山腰石垒根基的砖红小屋,谷间刈稻的女子:刈稻的女子啊,我的青春已提前死亡。
       
冬天以来,适合写悼词。行文到此,我渐渐仿佛局外人,一切的过往似如为完成我今日诗歌之所需,素材也好,底色也罢。在冬在夜奔丧的情节,不过成就了2015年《大宗师》中所轻描淡写的几句:重溯十七年前,我大病一场,从南京沿着长江北岸东下,经扬州到泰州,只为看一眼无钱医治濒逝的母亲。
       
母亲去世前后,我从郁达夫的文人的沉沦而又自救的抑郁,转向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先驱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巴黎的悒郁,我是被社会抛弃的穷人、盲人、妓女,是病人。我常常梦到锅盖、黑光、潮湿的牢狱、胆怯的蝙蝠、腐烂的天花板、铁窗护条、卑污的蜘蛛、蛛网、游荡的鬼怪、长列柩车、黑旗。我迫切地需要 “悒郁地走在过分美丽的校园。1998年底或1999年初,在图书馆《中国青年报》文章上读到黑体挺住,意味着一切!出自里尔克的一句。当时我并不知道里尔克,但这及时出现的一句像木棍给予我支撑,让我在悒郁中尽情悲伤又不至于垮掉,请读下面一段:
       
而十五年后的今夜,是五月无云的深夜,疲惫却不急于睡去地翻读着豆瓣上文章,读到《在春天或者在梦里》,读到《严重的时刻》——触发起我冲动的被感染的情绪,便不断寻找里尔克的诗。等再读到《没有胜利可言,挺住意味一切》时,我惊奇地发现那一直被我记着的名言原来竟是出自这里,出自陌生的里克尔——一位重要的德语诗人,全名为勒内卡尔威廉约翰约瑟夫马利亚里尔克,但他本人的签名历来却只是赖纳马利亚里尔克。诗人一生无家可归,童年寂寞而暗淡,临终时既痛苦又孤单;而他在诗歌艺术的成就,却永生到放射着穿透时空,日益高远的光芒。
       
此刻,Compaq电脑上时间是新的一天的零点三刻,这真是一个严重的时刻,因为此刻的世界有一位平凡的在深夜某处跟一位伟大的灵魂对话,寻问: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文章写于我疯狂阅读西方诗歌的2013年,我买的第一本现代西方诗集即绿原、冯至等译的《里尔克诗选》。但2013年以后便不再读里尔克,我拒绝了他诗歌中情感轻易婉转的情绪,倾向特拉克尔、策兰其他德语诗人。
       
言归正传。同时受组织周末播放经典电影外教的影响,喜欢上《沉默的羔羊》《辛德勒的名单》等等的欧美电影,欧美流行音乐。时间极慢却快的脚步总算走到毕业,离开古罗马竞技场一样的石垒操场,三轮驴车最后一次消失的江浦街头。时值江南三月,一切体面的正规工作已与我无缘,白衬衫毕业生带着伤感和无往的茫然惆怅离开。再见了好看的南京姑娘,暗恋也吧,个中情怀说不出口。直到2013年在《(2000年)最后一次经江汉线到汉中门》的长诗中,才写下:对岸江南,南北朝的暮春,我是无脚的雀鸟,而不是庾信。无脚的雀鸟,即《阿飞正传》中说的一种须一直飞,风中休息,停下来便死亡的鸟。作为无脚的喜欢南北朝文学的雀鸟,破行囊中塞了同学丢弃的《证券技术分析》课本(大二年级以后我不再缴书本费)。
        
依然活在街头,人便不能饿死。南京、盐城、泰州辗转半年,2001年春节大雪霁后投奔苏州。在招聘单位与中介勾结中介费高达千元的吴江劳动力市场上,口袋见底的我阴差阳错,以农民身份混进中介所介绍工人全吓跑的一家烂厂。后来从父亲的忆旧中得知,家族历来有落荒苏州谋生的传统,我不过是命里沿袭,人间天上真好!
       
按说,母亲去世当年寒冬,目睹了村干部上门征粮抵上缴的耻辱(本分人家以前从不敢拖欠),又承受了所谓自行车逆行违章罚50的耻辱……还需再描述什么呢?大约两年前,一位工人诗歌策划的人士指出我的诗没有工人的汗血场面,不算工人诗歌;也曾读到过这么一段喧闹网评:青年人写粉尘爆炸、地震的诗歌是炒作是装B。基于以上,不如简单谈谈让我不至饿死的工厂。
       
嘈杂的车间电流声嗡嗡,两台连续烧结炉循环着工作,一台烧深匣钵里四氧化三铁生粉,一台烧平匣钵里压制生坯。夏天,两台炉中间的温度不低于50°,每天这头上匣钵,另一头卸一个个余温很高,沉重的叠层匣钵……高温烧结焦味混合硫化物的有害气体四处弥漫。车间里,满是生粉的鲜红小雪,熟粉的老红小雪飘荡。夜班,每框几百斤的熟粉一大胶框一大胶框,全要拉至球磨车间球磨。向球磨机倾倒铁粉时,大雪漫天既红……无奈春夏秋冬,免不了鸡鸡染红,天天得冲澡。尽管不堪重负,我努力支撑着,也习惯了不戴口罩。这里的粉尘不爆炸,有热水,较好的三餐,我心怀感激。可惜经我们拿过的打饭勺都会留下红手印,面对干净的女工我深感羞耻。
       
因此,我读《饿死诗人》,并未曾感受到如评论家一致认定的反讽的震撼,大概类似于卡夫卡《饥饿艺术家》对现实世界异化和绝望表达的另一种回声吧。也许是我的误解——你说无数自食其力隐匿的无名氏怎么会饿死?元朝的末等文人怎么会饿死?费尔南多佩索阿会计,小职员卡夫卡,隐居森林的奥拉夫•H•豪格怎么会饿死?除非当今还抱有诗优而仕的诗人们。 而秘密工厂,直至2013年后,借助于诗我写下我诚是一个北宋人南下便够了;倘若纪念杀死另一名男工友与一名年轻的18岁女工而枪毙了的好工友,我也只会来风烟俱尽一句:作为同乡工友,我们谈论《牯岭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日子也下的细雨
       2001
9月,夜班,我如天才诗人才会有的天真浪漫的决心踏进证券交易大厅,立志用2800块血汗钱来实践获取《资本论》所批判的财富。是的,我深知物质上作孤注一掷自救的必要,深知中国经济的高速仍有赖于约翰梅纳德凯恩斯《通论》,而非马克思主义著作。
       
诸如以上的混杂履历,构成后来我诗歌的底色,是农民、工人、知识分子、投资大师、政治幻想家,却什么都不搭,是年轻芳汀不看一眼的街头鄙琐不堪病人。在吴江期间,除日课投资札记,还是写了大概10首风格不定、简单的感怀诗,日报上刊发过两次。总之越发觉察日常中诗的存在,甚至在我每次翻开盗版的本杰明格雷厄姆《证券分析》扉页时。
       
搬至园区,在证券行业的20102012年,盯盘之余第一次写并且长篇的小说。受作网络写手的杂念影响,小说中后章掺杂了大量无效素材,越来越不自传了。这是一次完全失败的尝试,它的意义在于让自己进了一次自己的鲁艺,从标点、语言到写作技巧的全面进修。而写作过程中,更广泛地阅读了大量外国小说、诗歌、哲学、社会人文和艺术,对卡夫卡有了新的诗的思考,在博尔赫斯、福克纳、加缪的写作结构中有过长久停驻。待小说草草完结后,身心疲倦的我在机械的新生计里开始更多思考诗歌了。
       
最早在2012年前,从《悼念叶芝》的各个省开始,读代表现代英国诗歌的奥登。期间,尝试过一两首先锋诗歌,然后对济慈产生浓厚的兴趣,跟中国的李贺有得一比的济慈,李贺却可以跟印象派绘画大师梵高一比。随后读华兹华斯。
        
一过完35岁,每个明亮的孩子奔向幼儿园的清晨,我总艰难克制着感觉明显的肉体下坠。而无数深夜,无所不在环绕我的耻辱交织着负罪感,我日渐习惯失眠,从世代如落叶死亡的恍惚中醒来:宽恕我吧!
      2013
年,读里尔克也读多多时,我几乎要专注于写诗了。父亲年前生的病,5月便去世,而之前经历了家乡二级甲等医院拒收,苏州看病入院的艰难等候,医生误诊,医保奔波,倔强的父子争执、争吵、彼此乞求。是的,最终我们父子和解了,最终在我买番泻叶助他通便的一个失误下,加速疑似癌症的他陨落。伴随着我再次升起弑父般罪恶,医院电话打来通知刚刚亡故的人可住院的耻辱,他指认了我成为诗人的决定——“夏四月,在大地上失去旧一代国君的沉寂,内疚中写诗,在诗歌中复活神一样的他的形象,求得宽恕。
       
像当年坚定踏进证券交易大厅一样我沉浸到诗歌,青草疯长般读米沃什,读布罗茨基,读詹姆斯赖特,读希尼,读托马斯特朗期特罗姆……沉浸在迟来的诗歌阅读的黄金期。同时,我惊讶地发现中国有大量诗人,合法甚至职业诗人,我最好作为非法诗人而存在。
       
然身处其中,朦胧诗派,第三代,多流派,下半身,垃圾派,口水与废话,早以十年一个里程的篇章载入诗歌史。整个70后的诗歌史亦已成,连它的最后一个句号还没来得及圈,80后诗歌史……而纵观中国古典诗歌黄金时期的唐代,后人仅大致分为初唐、盛唐、中唐和晚唐。总之,我没能厘清是出于诗歌编年需要,还是囿于其他,但无论如何,还是发现了没有所谓第四代诗人的说法。同时,从朦胧诗派之后的诗人中我隐约读到拉金、拉钦斯基、华莱士史蒂文斯、金斯堡……他们的诗正渐屈从于传统,一切从喧嚣慢慢沉静、衰老和回归:隐隐察觉一位昭通诗人的钟摆,恰巧从口语的早期与本土性古老的两端完成一次单摆。
      
若真身处其中,难免会陷入一种悖论:即未深刻研究诗歌之前写法的相对独立自由,到绝对深入后却易丧失或模仿。同时网络世界洪水般同题、口水、暴力、炒作和圈子的倾泄,则导致写诗而诗的极端,更徒增了悖论的色彩。我惊鄂于乡土、残废、梨花、羊羔……的诗歌标签,更惊奇地窥觉其实根本没什么新的诗体、流派、主义、语言有待世人创造。无数的新概念在西方诗歌中,你翻开元曲,甚至口语诗歌就摆那。阅读和词语不是问题,传播早已过度,再没有一本秘密武器诗集,对我而言一切皆已成;而在汉语诗歌道路上,大家又耗尽了长亭短亭
      
专注写诗大半年,读完佩索阿、伊迪特索德朗格后,开始厌倦专门读诗鉴于适度留白的必要性,我停止了对显著诗人全面而深入的阅读法,一切含混、无名更具想象。戴望舒在《诗论零札》中说,愚劣的人们削足适履,比较聪明的人选择合脚的鞋子。但是智者却为自己制最合自己的脚的鞋子。法国象征派诗歌正是戴望舒为制最合自己的脚的鞋子时有所借鉴,而选择的较合脚的鞋子,他恰当完成了对法国象征派诗歌的接受,但并非每个诗人都能如此幸运。
       2013
年底,踏上故乡的土地上,冬日沉寂,我漫无目的走着乱思着,走上一条老路,似乎有人用方言喊我小名。圩堤上懂葬礼的农民变矮,枯水的界河小了,但它西自大纵湖的源头,对我而言仍然是个谜。界河南岸祖坟,北岸父母,迁移到此繁衍不过六七代没有家谱的家族是个谜。5吨水泥船烂掉,河柳不见了是个谜。什么都无言的挽留呀,我要先离去了,青青河边草的春天需要我,再回来烧纸。天快黑尽了,还有父亲常言末后一着的一点绣红。突然我感觉该怎么写诗了,秘密即藏在文盲父亲哼出的一声淮剧,说的轶事、童年、上学、打工的真实底层社会中;像辛酸的小土地庙,像堘黄豆,像,像,像戽水,像勩了的茶缸,像门楣悬挂的菖蒲艾草,像粪桶上明月,像泥路上脚印塘,像繁体的,像汉简的波碟分明……当然也应有故都南京,京杭大运河畔,有《教父》的阴暗,《杀死的一只知更鸟》的良知,有刚刚辨认出斑鸠与布谷鸟不同的叫声,有一个词我古怪真实的发音,有对鲁迅的重识。诗不完全在于诗,是童年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束打在左脸,是秋天干活她站着哭,是葬礼,是白杨,是绝境,是大悲无泪,是毛体的证券投资手稿,是在旧教会制大学大草坪上的踏行,是我们不可避免使用《辞海》,也必须运用到自己的词典:大家都相同用磨刀石时,我用一块磨刀的
      
不言,不辞,不歌的教谕醍醐以灌大宗师父亲的引导下,我穿起自制的一双鞋,布鞋也好,黄解放也罢,光脚也行,总之走在路上,写下了彻底转向自己的诗歌。但大半年写回忆,秋天的诗仍具意义,断不可否认跻身历史的国内各类现代诗人的影响。
      
正如奥登所言两边下注,他摆脱模仿往回走,做一个艺术上的守成者,但并不一味的回到过去或孤立于现实社会。古人容颜的杨键的底色令我忆起江淮农村,童年走过的前进桥,他决意回去,可怜猪圈的我们,若回到1942-1943年河南大饥荒、扬州十日、祟祯十年至十四年、麻虎子、五代十国、安史之乱、八王之乱……白骨遍野,永是猪圈的我们,该宣扬什么?我认定马克思主义进入中国之前的文明与西方文明是平等的,喜欢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但我也欣赏抽象主义波洛克《1948年,第五号》。更思考帕斯的某些观点:汇合的诗歌,东方和西方,古代和现代的汇合。但有必要定义为是自然的汇合,而非刻意混合。今天,我们可以借助庞德的眼再读东方的古典,重新认识李商隐,或借助于穆旦的眼再读西方的现代,重新认识托马斯艾略特,诗有共通。
      
此刻,你已完全明白我是如何转变成非法诗人的了,还继续说些什么呢。无论什么地方,伟大的诗人总寥寥无几,作为我的存在不会像昭阳、范仲淹、施耐庵、张士诚、高穀、李春芳、李清、宗臣、郑板桥、李鱓、刘熙载、毕飞宇让水网密集的里下河平原地势更高,只会让它低于海平面的县志的水稻土更低,低至溪畔,圩岸大片炫目油菜花下的白骨;所以死亡一样的活着,努力写下和无名氏一样的作品。我主要时间得在生活上操心,这是首要的。灵感来时,就在任何可写的纸片上来上几句。在花园城市上下班的街道,在少年宫,在卖场,在江南烟雨的背后,甚而在疲惫与饥饿中突然想到诗句,精力顿时集中;这些句子偶尔又随脑海吟唱的歌手杨宗纬歌的气息作断句。所以没必要刻意在诗人过多时代的评论家们的身上花时间,最尖锐的评论家首先来自对自己作品读破一百遍的自己。
    
但无论如何得感谢写诗,它带给了我急切的四倍的耻辱、罪恶,又以四倍的支撑力量保持我平衡,保持我精神正常,保持我像妓女越堕落越具智慧,保持我走过政府大楼前,规规矩矩苟活。一切依旧不完美,漏洞百出的政治制度,依旧没有有效安装透明的玻璃,依旧有依赖于圣明的出现,乡长依旧对我高高昂起脑门。一切依旧不完美,就像混乱而牢固统一的君主立宪制仍然勃勃生机,就像马克思创建共产主义学说忽略了的大西洋彼岸。那些没有诗歌支撑的人们依旧无法抹掉耻辱,依旧暴怒,依旧不依不饶上访、杀人。但我依然坚信,每一个国家如诗人仅需要合适的鞋,绝非一样的鞋。正如从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为强大的祖国肢解而隐隐悔意所得到的启示:身披诗人外衣,不意味着特权,不意味着让一切更糟。我们不求烛照未来,唯求写下真相时代的镜词,加速历史前进的脚步。正如诗人古米廖夫,在论到写作时有一句名言:不应该在可能的时候写作,而应该在必须的时候写作。可能这个词应该在诗歌研究里一笔勾销。我既忠于无形的国度,也要忠于自己的国家民族。今天,我不必像一位将要从阊门出城的明代犯人流民,从容地站在玄妙观前,则意味着整个家族和一个国家的艰难进步。
      
是呀,无论时间怎么流逝,无论在任何未来,总有的某年某日,在图书馆木架,透过寂静的窗你能看到:有一点外国的消瘦面孔,他跨过阳光下街面,灰尘一样毫不起眼,当他沿稠密的樟树荫下砖红人行道走时,反而清晰了,呈现出血红急逝的灿烂身影,在两位长裙女子中间走着,黑色长裙的像注意到他,心不在焉地眺望……但装模作样读诗的少女你根本没有翻开这本诗集,还有一种木架上根本没我诗集存在的可能,根本没有诗集存在。
      
那不妨试以这种方式结局,伴随《平凡之路》的尾端旋律:世代如落叶,他十四岁走在河堤上,手拿课本,满脸迷幻,野草青青;二十四岁骑在沥青路上,身穿厂服,满脸忧愁,人群匆匆;三十四岁来回在林荫道上,手牵孩子,满脸沧桑,落叶纷飞……”
                                                                            2016.6.28
2017

[ 此帖被毛秋水1在2017-11-20 22:08重新编辑 ]
死亡一样地活着。写下和无名氏一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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