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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盈别(长诗)
级别: 骑士
0楼  发表于: 08-07   

盈别(长诗)

管理提醒: 本帖被 姜海舟 设置为精华(2017-08-07)
盈别(长诗)


别了,如果是永远地
那就永远地,别了。
             ——拜伦


回首

是时候了,这神秘的告别亟需揭示。
五十五年后,在县公园的一条长凳上,蜡烛燃烧
灼镂的那只吊坠,仍在那里,熠熠发光。

这是属于我俩的秘密。仲夏七月,
景风中闲步的游人,穿行于柳树的凉荫下
那小径边缘,我们蹲在木凳后面,以此捕捉
那尚未试音的蜕蝉。这是爱的行动,共同的
摸索寻觅。你圆乎乎的小手,指节分明地
拨开萦绕一起的草丛茎叶,期待着喜悦。
而我掏出蜡烛,靠着凳背,凝视
你素约的侧影,你专注的将舌尖卷在嘴角的绚烂。

已是午夜。午夜对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你轻声打呵欠,无望地收起双手。
草丛与树干之间漂浮着薄雾,还有——
你偎过来,突然尖叫一声——
那坚韧的松木凉凳,竟冒出类似猪油的脂香……

一阵慌乱过后,那生命的珍物挂在了你的颈项。

初遇

在月光照亮公园的那个仲夏夜之前,
几年或十几年,我居住在王寨大队,
执教于一所乡村中学。真是无聊啊,
那案头堆砌的作业本如高处翠微,唯一
值得重摄记忆的安慰,是那牛肝菌,
有着平滑背面和匀整结实柄的管状蘑菇。

关于这件趣事,还得从校长的实践论说起。
那天,我正在上一堂蘑菇分类的博物课,
“瞧,这是伞菌,软塌塌的……”,恰巧
此时,我们的校长,一位严谨的理学者,
刚好路过,(早餐后他有巡课的癖好)
他朝我招手。于是,一阵交谈过后,
在一个雨天的清晨,我带领学生们上山去了。

雨天天气,使这些美丽的植物大量出现
在背阴幽深处,在杉树、白桦树、山杨树下
在潮湿的青苔、肥沃的土壤、腐烂的
叶子中,它们汇集出令人感到满足的气味。
我坐在黝黑的树根上,怀着极大的兴奋看着
他们猎奇般从土里扒拉出那些小帽子的夸张动作。
……

说吧,记忆!多年后,在王寨大队
特有的烟雨濛濛的乡村小道上,你出现了。
如一道节日闪光骤然越过雪松,照直投射过来,
你湿哜哜的乳白色衬衫,白花花一片雪亮——

新始

我闹不清是如何踏上了这辆蜗壳火车,
当你盯着检票员头上斜戴的方形面包制帽,
我晕眩着,眼睛里跳跃着连续不断的蚯蚓幻状物。
这让我想起,我们在王寨后家园钓鱼时的欢快场景。

就在不久前,夏日的一个微雨过后的下午,
我拎着竹笼、渔具,带你来到淤泥沾脚的河边,
开始,你保持着处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伫立
在我身后稍远处,但是,很快地,你发现
我其实是一只旱鸭,因为你看见我在摔蚯蚓
而不是传统的弓起两只手背,把饵料放在掌心,
像击钹一样去震晕它。(阴谋奏效了)你跑了过来……

站在列车车厢连接处,我捏起一根烟放在鼻翼下
来回嗅着,泥土里烟草的气味,齿锯的气味,
强烈刺激着我怀旧的肺部,想到此生将与你为伴,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二十七年的故园生活,哎,
别了,我的王寨大队;别了,我的执教生涯……

当我坐到卧铺床沿,你已安睡,手里攥着被角,
你南方小镇的脸庞,在隆隆的织声中,百合一样光明……

日常

我们在靠近湘江的一座小城安顿下来,像小说中
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租住的二楼狭仄、潮湿,
厕所毗接厨房,客厅阴暗,钨丝灯整日亮着,
日子毫无神示,但你总能在平淡中萃出乐趣,
这不,你站在卧室窗旁,一只手高举着,
看着一只麻雀跳下树枝,吃你扔在露台上的碎饼干。

那天,你穿着流苏短裙,正打算出门
作一次郊外旅行,你刚梳洗柔顺的头发还在滴水,
我一边理胡须一边注视你浮雕般的侧影,
突然,你转过身来,迈过地板上毛孔状的水渍,
把我拖拽出嗡嗡作响的房间——
我那下巴上可怜的胡须还没来得及修理。

让我们跳过乏味的公交车路程,直接进入大自然的怀抱:
这是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树木仍然郁郁葱葱,
在远离道路两侧,一片辽阔的草地中,矗立着
几间民房,牛群排成不规侧几何图形,缓缓移动,
一股夹杂着粪土和草汁的秋风,使你欢欣雀跃,
你冲动地脱下一只高跟鞋,像甩鞭子一样擎过头顶,
吆喝着向草地腹部跑去——在冷峻的黎明中,
在硕大的朝阳下,你凹凸有致的体态,竟泛起
不可思议的原始光芒,这是多么神秘的一幅图景啊……

当我叙述到这里,不得不停下笔,揉揉发皱的太阳穴,
(我那记忆神经,在九十年的岁月里,衰弱得厉害)
失眠带来的痛楚,以及各色药片的副作用,噬咬着肉体,
但我仍热切地追逐着我们美妙的日子。在最后一个夏日,
像往常一样,我坐在沙发上阅读诗稿,你跑过来,
下巴搁在我的头上,双手把我的脖子紧紧绕住——
在这一日的日记里,这张照片被一直保存,每次抚摸,
我都能感觉到,你刘海中的某根发丝在我前额,轻柔的倒伏。

她的日记

回忆起了往昔
令人神魂颠倒的爱。
    ——普希金(1)

那个寂静的冬日下午,柔软的光线从西窗遮帘的缝隙
斜射进来,把杂乱的书桌、失去靠背的扶手椅、一盆
已枯萎了的雏菊照亮。我坐在地板上,翻看着过期的
报纸,那由于常年与臀部打交道而油光发亮的坐垫上
堆满了各种零食。哦,对,就是这句,那磁性的吟咏

    一轮满月普照着森林与小溪,
    看那涟漪——闪烁得多么瑰丽!(2)

(我脑海中浮现出你写日记时的姿势:趴在床头,小巧
的脖子左右扭动,那只削尖的铅笔,一会儿搭在耳朵上,
一会儿处于整齐的门牙下,两只脚像在游泳似的一上
一下拍打着床铺。我离开桌子,去箍你的脚踝。于是,
你爬起来,给我看了这句诗——日期是很久以前的某天)

爸爸离开了家,留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无事可做。
突然,我有个大胆的决定:去王寨中学,看看这位诗人。
我也这么做了。见到他时,是在进村的一段土路上,
瞧见对方的一瞬,我们都魔怔般的站住了。夏雨在
无言的空中撒落。到底站了多长时间呢,我不知道。
后来,他在路旁摘了一朵大丽花给我,我接过时,
花瓣上喷溅的泥水,有一滴滚落在了我的裙角。他邀我
去钓鱼,呵,这位蹩脚的撒谎者。但在日落时分,
我们按乡间的样子“甩着手”走回来了,不,是牵着手。

(那天的雨下得并不大,她就站在路沿,一动不动,
仿佛是自然而然在那儿生下的,有着神话中显灵的无声的美)

我很痛苦,我要离开他了——那受诅咒的家庭伦理!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省略了下面有关于她的某些
隐秘事件的记录,但这并不妨碍我的真实之物的纯洁)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的身子虚弱的如一只介草
瑟缩在崖壁上。他蹲在床边,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我盯着他依旧俊朗的脸——八年了,已经八年了,够了……

(一个月后,她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音信)

告别

“孩子们,让我坐下来暖和一会儿”——积雪的庭院,三个
七岁左右穿着大红锦缎绒袄的孩子,在围着一棵枣树扔雪球,
一位满头雪景的老人,在用枯干的手指为其中一个女孩抖落
前领上的雪籽后,走到檐下火盆旁的一张靠背椅边,坐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穿行于红与白之间,那被放大的哎呀声震颤着耳鼓:

你走之后,我回来了,回到我痴迷的伴侣身边——王寨中学,
尽管我对她充满倦意,但我还是回来了。她就像伫立在河流
之上的一座白塔,收容了我这个沙漠迷路儿。我只带回了你的
日记本,在随后五十五年毫无新意的生活里,它成了我心灵的唯一慰藉。

在我这副行尸走肉的身躯行将就休之前,作为一个诗人,我想
为你留下点什么(也许你并不需要),但在刺眼的白光中,
在雪球与雪球之间壮丽的弧线上,我僵硬的思想骤然凝固了,凝固在
那个爱意融融的夏日,亿万个你在向我走来,周身放射出奇异磅礴的圣光……

2017年8月7日下午5点写成

(1)出自普希金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
(2)这是纳博科夫第一部小说《玛丽》中,玛丽寄给加宁的一封爱情信里引用的波特亚金写的一句诗。

[ 此帖被侯存丰在2017-09-14 22:58重新编辑 ]
级别: 总版主
1楼  发表于: 08-07   
拜读大作。好!
我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u/1147554082
级别: 骑士
2楼  发表于: 08-07   
海舟兄长晚上好,在学。
引用
引用第1楼姜海舟于2017-08-07 21:40发表的  :
拜读大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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