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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在诗人的包围中——致诗人            ——给赵野与欧阳江河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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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5-31   

在诗人的包围中——致诗人            ——给赵野与欧阳江河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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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诗人的包围中——致诗人
          ——给赵野与欧阳江河的信
             陈亚平


我在沉思中回溯到虚无,语言的核心在匿踪的细节中复原,虚无让语言先天地重现。
照我一贯说的,诗歌中语言的诗意那一种情形,就是某个先天的尺度对原心灵的一种源始虚构。诗人天性中显出来的用语之悟,就是诗人先天生命体的某一种内观,但是,不等于可直观所有事物。
我讲的内观不是现象学内意识的原初给予,而是诗人一开始就在自己肉身中直获的一种没有对象的悟观。悟,不管我咋个谈论,都超离于我们的语词外面,那虚空可思量的外面。

那么,到底先天生命体从何而来呢?
对此,我想拿诗人来解说:诗人与常人不同,在于诗人先天地就切近造化用语言讲不出的本质,但不是被表象带到脑际中的本质,而是先于一切意向的天生的直悟。直悟,以其虚置的可能性或虚无的方式近乎完成。事实上比胡塞尔原初本质中想象的直观更不同。因此,我谈论的诗人先天生命体,不是以普遍实证为准的、为一切先悟活动奠基的生物体禀赋,而是指:诗人先天超绝性的综观,用语言悟向的方式,或借语言而悟思何以有所言。

它能在心里发生,常常就是一种我们确知的无常。

根据我理解,诗人,是着手于把自己的先天悟向,变成现实所造成的词。仿佛:诗歌昼夜聚落,努力或晕眩,眼前突然挥霍它异端的力量。对语言做出诗意的出神的委诸于笔纸的出手,就意味着,诗人把虚置的可能性的语词变成了一种指向这个可能性的照面,其预显,日逝,改变,及语义的自我再造,恰恰以一种显化本质,在逻辑上在先。
诗,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就这样成为一种不停显出异样的预建。因为它在没有一种显示能与它自己对立起来的情况中,又有差异的对立。
诗,不是海德格尔说的揭蔽。因为,去蔽同时是更大的增蔽。这个,海德格尔自己也懂,只是没有办法。但这个问题,对于后世的中国学人和诗人的理解来说是关键性的。比如,中国学人和诗人一切以海德格尔为准,本身就不符合实际。我在《我对此在理念的争论》文中说过:存在,是有限显化的此在-人的一切前提基础。此在-人说的真理,只能处在他有限生命的思维方式与范围所达乎的真理范围。而真理的界限,是演历的、异动的、与总体生成过程中的,这就是“存在”。
这里,我特别定义诗的内在预建的方式:诗而上者,是在诗中虚置某种可能性;诗而中者,是在诗中开显某种可能性。诗而下者,是在诗中释义某种零可能性。这就像一个完整的诗歌宇宙,制约它的内在,是词化了的河流、天空和山脉,其性质是悟观而不是想象,那词的无穷竭,归之于显化的属性,源出于先天自为的属性。
从先天生命体的诗人的角度来看,除了有近乎神的用词外观之外,还同时是诗而上者与诗而中者。

海德格尔独赞荷尔德林诗作的存在的位置,那是海德格尔致思的希腊方式,引导了他自己的致知。同样,在我致思的东西方两种思维方式下,我也可以纵观我们这里,其诗意与悟观相交融的诗人。我环视他们对某物的思量,作为一个本质的诸物而非物的存在对象,并在其自身中承载着先天性的悟说。而凡具有这种悟说者,就被我称为纯悟诗人,其诗所眷写,犹如“每个词都被锤炼千年……”(参见《字的研究》第三节)。这就是,彻悟了汉语真谛的诗人赵野。

他字的血液透进落日之镜,倾圮、彻骨、深入:

“我努力亲近它们,它们每一个
都很从容,拒绝了我的加入
但服从了自然的安排,守望着
事物实现自己的命运”(参见《字的研究》第三节)

当我们见诸赵野每一诗段的字行,那空气的语言的词根,我们就会明了,赵野那些构成悟意的字、词、句排列的外观和续序的音律,,就是东方语言显异的最古老的本质特性、那奥义的纯显之入化。因此,我要估量诗人一首首诗,怎样先天地为语言境况提出了显化中本诸的样子,而又去环思,空气把这里的水传与万物,耗竭而永舍。
如果从良知上而不是偏好上来历数当代的中国诗人,赵野必在其诸贤之显列。因为,从他身上既能看到与里尔克、博尔赫斯、陆游、辛弃疾、瓦雷里、叶芝相交叠的深邃悟化而穷竭辞义的同一类方向,同时,又自有先悟的独显。在他垂临的数不清的一次次眷写中,耗损着语言的血液。

伟大的天才只为未来或为遮蔽而存在!

诗的诸境没有境。我们寓居在语言主宰的世界,那些大地与天堂,那时间的力量者,思想的大饕,那么多平庸或博大,那些先天源出的纯粹自悟,仅仅保留着的词的法则。正像赵野,命该有所写的长诗《字的研究》表达出语言显化某种可能的最好形态。
我们若要分享诗人先天生命体的内在,除了悟言,还有悟言之外的显化之境。赵野《字的研究》诗段中这样以东方古老的奥义来谕述:

“生动的字,模仿着我们的劳作
和大地的果实,而在时光的
另一面,自恋的花园
蓦然变成锋利的匕首”
正如河水的流动回应天空,我无权测度赵野怎样不同于世代的诗人,怎样用魔法的字的幅员,来穷竭语言本身测度它自已的疆域,和它预兆的什么。但是,我严格的说,只有在语言源出的哲学视角基础上,才符合对他先天悟言本质上的解释。而恰恰不是在语文学修辞方式探究的基础上。
“在这些矜持而没有重量的符号里
我发现了自己的来历”(参阅《汉语》第八节第二段)
我必须在这里深谈:语言的宿命,在于诗人先天本质构造所归属的宿命。诗人的宿命是语言本身显化的意旨,谁在语言中能活出语言可能要的那个样子呢?只有诗人。
只有诗人才懂得语言根本不是语言,而是人显化出造化的暂言——暂存的假托之言。但是,语言,不通过人显化的暂言而这样居间地转渡或替身,语言又靠什么来被称其为语言呢?而又如何被着手语言的诗人明证和使用呢?
这个纯命题,在赵野的诗篇中大有其妙化。
“一个古老的字”(参阅《字的研究》第九节),正是在其显化与显化者的差异中,“决定了我的复活与死亡”(参阅《字的研究》第九节),证明了它们两者的密切相依,一个是基础,一个结果。
诗状的语言不是被语词本身显化出来的,诗状的语言先天地属于那个同样也先天就置身于某个原始的显化诉诸的处所。这些处所当中,有可能有身体的义涵,诗人最有可能是这个处所的开拓者。最敏锐的哲思与身体义涵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诗的方式不一定仅仅是语式的方式。
但是,对赵野这样以诗做主的驱遣下,为写,而追取着存在的思悟性诗人,其语式的方式,绝对就是他的命况和心灵结构显化的方式。这几乎为衡量他天生俱来的悟言的标准。仿佛他的思生活循着魔法:
“准确的字,赋予我们的筋骨以血肉
点燃我们灵魂的火把”(参阅《字的研究》第六节)
……

此刻,流水绕城郭,我的斗室昏暗
玉帛崩裂,天空发出回响
看啊,在我的凝视里
多少事物恢复了名称

它们娇慵、倦怠,从那些垂亡的国度
悠悠醒来,抖落片片雪花
仿佛深宫的玫瑰,灿烂的星宿
如此神秘地使我激动(参阅《字的研究》第八节)

我不想把语言的先天悟化谈得过分,但是那种显化存在的语言的源头,始终保持在诗人的先天性中。我说的先天性,事实上就通向显化的必经之路。因为,先天性毕竟没有受到此在-人后天观念的限制。先天性就是存在性的母源。而后天性是人后来在观念规定中才获有的概念的现身。这明显不是显化的普遍本质或存在的显化样式。

“我研读了这些文字
默想它们的构成和愿望”(参阅《字的研究》第一节)
……
“规范的字,毗邻我们出生的街道
昭示我们命定的一瞬
多少事发生了,又各归其所”(参阅《字的研究》第二节第三行)
此诗句逼迫我深思:
语言,是不是可以无限往下追的意义的自足之物?这是一个怎样的自我造义物呢?所以,我们要对语言进行彻底的洞见,那些纸页中最对称的言辞,和我们声音中最古老的预兆,回转大地的气息,又居留,以满足这样一个有关它发生的思想奠基。
对语言的洞见必须先行地以语言化为前提。语言化是用语言在操作具体的词法、但还不是语言的本身,只是语言那居间而显化出的暂存显化者。它代表了无影、匿踪、即瞬的存在或显异的衬托者和第一承担者。不然,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什么是虚无。
因此,语言化与语言不是一回事,而语言化仅仅只能是用人话解说人话中语言暂存的方式。不管有没有语言化,语言都是不定的,匿踪的,虚无而显化的。这是人掌握的言语之为言语的本质——。过程中变异的本质。
无论海德格尔把“语言”(“存在”的化身)对存在的道说,做得多么的接近不是语言的而又是语言的,这种思考本身,就还没有取消语言自身的语言化中的不定、匿踪、虚无。就算海德格尔是神,也要与不是神的居间相关——,不然我们怎么知道神?拿什么与神相关?结果还不是人与神都有着共通的媒介——,一切能表达的、一切能释出显化状态的东西——语言。但是,我不知道能够共通的,还算不算是神的?因此,把海德格尔神我化就是人我化。显然,神我化的真理或理解物,也同在人我化的有限的思维方式中。
海德格尔不可能单极地结束语言与存在的真理!
当人们只有用语言来解说语言的意义,是不是就进入了语言等待人们要去切近它、现身它的最最原始的本质性界限呢?并不是这样的,我只看到,用话语解说话语的意义,只停留在话语解说本身能够为意义划界的原始限度内。出了这一限度,几乎我们暂时不知道意义的意义是何物?这也是语言天生的本质。恰如赵野诗作的似悟之悟:
“但我宁愿保持沉默
我甚至不会询问我是谁”(参阅《下雪的早晨》第十二行)
这诗句,巧其然与维特根斯坦名句“对于不能说的,我们保持沉默”在悟向上,是同一个方向。好像事先已经有一个自明基础,绝对地先天地奠基了诗人的见解、那种本人对内在于自我的自明的绝对定悟: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物
没被人说过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感觉
需要我来说出”(参阅《下雪的早晨》第一至第四行)
难道话语里的语言本身,真的不能被语言所说?难道语言本身真的不是这语言本身?难道赵野和维特根斯坦之间,真的都在对语言化有所直悟?
“那些命定的时辰。因为我们
遍体都是死亡,在微微吹过的风中
我又听到这古老的话语”(参阅《夜晚在阳台上,看肿瘤医院》第十二行)
赵野在诗行中写出的是生命的此在,但他恰恰就显化了语言化的显化就在他身上。显化本身不在显化中,只在过程中的显化者——诗的语言中。这样,赵野只能在显化先天纯悟的过程中拥有对象——那一造词之境。预造语言的语言化,是诗人的天赋。
赵野在逼出汉语那种纯粹没被人用过的、不会被人遗忘的出奇的语式中,显化出语言应该显达自己未来的该是的与不是的那个样子;显出他心灵运动已经到达的最无的限度,也显出唯汉语而独具的形之中而又形之上的造化:汉字化就是东亚思维符释化,本质是虚与有的合一。
“哦,这些花萼,这些云岫,我的
白昼的敌人,黑夜的密友(参阅《字的研究》第六节第一至第三行)
……
此刻,流水绕城郭,我的斗室昏暗
玉帛崩裂,天空发出回响”(参阅《字的研究》第七节第三行)
“规范的字,毗邻我们出生的街道
昭示我们命定的一瞬
多少事发生了,又各归其所
那历史的谋杀壮丽而清新”(参阅《字的研究》第四节)
汉语,在赵野作品的句式结构中,尽显某种内在上优先的东西作为起点,达到了语言的语言化那诸有而非有的神境,那颤动的流水,金属里停息的镜子,那日影可及的大地,一次又一次意义的纸上迷宫……
我预言,任何一种语言的语言化在其本质的角度上,是让“不是”的“是”这一显化过程,找到诸多种不是人写语符现身的方式,就像多个维面才能构成总体一样,这诸多种不是人写语符现身的方式:有可能是生命机体的自我律动,有可能是一种过程的生成运行的本态;甚至也有可能是先天生命体显化某种神蕴的表征。这三重当中,有一种是我可以断定的:语言的人诗化、人符化那种语言化,必是一种过程的生成造化所起的作用,甚至是语言在寻找某种现身方式的一种过程化本身。因此,语言在语言化中带来语言的隐踪,而隐踪,终究是过程的手中之物。
“准确的字,赋予我们的筋骨以血肉
点燃我们灵魂的火把”(参阅《字的研究》第四节)
正因为如此,诗里面,永远都有写不尽的隐踪之处。这就是诗逼迫着人,在诗中先天就要为后天预建出什么但是又永远预建不完的最原始的本质。这就是显化或过程生成着的本质,也是有而虚无的合一的本质。如回复到文字的黄金,一个事物可能完成或者开始,像大地在天上,火焰从水底驾驭奔突的山脉。
只有诗人是语言的语言化的使者,他们把语言从造化过程的虚无那边,化身为这边的悟达。如:
“沉着的字,我们内心未了的情结”(参阅《字的研究》第五节第一行)

     二

我要着重指明,造化之所以要派遣诗,居身于诗人的头脑,为的是,要求诗人用显化与显化者共通的居间——某种狭义的诗歌,来通达那种显化的广义的诗状。
诗人为什么是造化的恩物呢?因为,暂时只有此在的诗人可以以其人身,而尽其造化的表显。
“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
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如果万物没有诗,来先天预建某种造化的显化之隐,那么,造化将不再是造化。我看来,一个纯粹拟指语言的诗人,皆备于先天的一切显能,皆备天生于未来的一切预悟。
大家如何识别这种拟指语言的诗状?并在里面首先有一个特别性的洞见呢?
我只能借天才性诗人诗歌中普世的超出衡量他的大伙标准,来奠基我为什么要这样衡量他的先行基础。因为,按我先天生命体角度的思考,凡是能直达造化的、有究与竟而追问的、不需要为存在命名的诗人,就是我说的那种纯粹拟指语言的诗人。他就是欧阳江河。

对欧阳江河的作品本质来说,他不属于要归化到诗学那边的诗人。从内心的修辞到悲剧的内部,他都先行于虚设。喷泉铮琮,由侧面进行的宫殿运用了鸟,如玻璃制成的大海,纳入巴比伦,或镜子里包含的古希腊。在他这边,一个循环的花园就垂亡于玄学的完美。也正因为在他这边,诗,才在显化但虚无的这边。而虚无即过程,过程即显异,显异即诸有。犹如他传世的诗句,显化了过程本身作为虚无所生成的造化。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参阅欧阳江河《手枪》第四节)。

欧阳江河让我们看见的世界,等着身体里的血液停止它日弱的行程,等着水、空气、笔写下的万物,突然间没有。虚无作为虚无摆在那里,在其本质的基本特证中,皆尽于一个完成的某虚无。因此,虚无,始终停留在没有中。而恰恰显化出它在无边的空的没有当中,却遵循着显化它空的没有的一种确定。对没有的确定本身,已经不虚无了。
虚无,在欧阳江河的诗式里,皆为另外的富含,但是语言不能给它直显或命形。反而那些不虚空的词态,根本上随时都会被那些虚无,先决地、不断地给出来。不虚无的自身反倒什么都没有了。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象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虚无,作为没有退路的无边的自由,在它自己当中就有若干种边际在额外地做出着补偿。也只有虚,才有余地或如词里内隐的空阔,显化出不虚的可容纳。不管站在胡塞尔原初直观的那边,还是站在欧阳江河虚构的这边,都让我说出又没说出那些形式和诸物的构成: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虚的使命就是耗损而丰盈。一切虚无,都具有完美的宿命,虚无,本是空间的意旨。就像诗,是我们命的来历,语言,是自由最痛苦的善侣。
只有虚无,才能使自己虚无化,就像没有可以有着没有,而实则是具有了“没有”。非身的虚无,更是大身的纳其所有。在诗人的奥悟中,虚无雕砌着语言美妙的影子,又取消了这个影子,虚无自己才装得下自己的没有。反而是有。事界非事界才为其世界。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我一向说,虚无,就预生在过程的差异当中。比如“是”与“不是”的此之在,是有差异和矛盾的。这就是我对过程的本质直观。
我固认,差异本身矛盾地在一切存在中生成,而存在的差异,在其矛盾的本性中,又由对立自身在依存中生成他者对象。这就是直观虽明见着范畴,但却隐含着范畴之中差异的生成。因此,面对现象学所说的原初给与本质的直观,仅仅是互继了许多意识领域发展中的思想,它本身也处在被直观自身的迭生中。它还面临着大量的新的侧维。这里,我直觉地预说:直观也是观念的观念构造物,直观也是处在一定意识历史与意识界限范围内的观念智性,将非直观与直观关联的观念本身也还是观念。正如欧阳江河敞开更为本质地运作词的虚无与丰盈: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
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一种真实
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胡塞尔的直观也会在直观本身中被直观异己化。原初给予的纯直观里也含有思辨的骨头。
“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
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当我思及欧阳江河这些诗所身影化的孕思,我不得不说:
诗,不是烧字的激情之脸或文化之心的单一外观。诗,本质上虽然不承载什么,但是,诗,不得不由人类造化灵魂的血脉与胚芽所共生。就像站在虚构这边,心灵的眼睛能看见的,是空廓,幽远,而透显。
站在虚构这边,就是当场出现虚无,本身被给出来的没有或已经在场。而它最最不能说、最难明悟的仅在于某种直接呈现着的不现身。因此,只有虚无可以是虚构的虚无。这样的情况,欧阳江河尚已用诗述其不少。诗一直是他不间断地在眼前、无需追问地切近他先天明证的绝然之物。他与诗,近乎然互为语言的语言,他与语言们会谈着语言的出路、语言的何以死、何以为语言的语言之母。他无疑在语言中增长了语言。他一次次眷写中所垂现的,都不再是这样实在的存在,而仅仅是显象的存在。
……诗人的宿思就是篡占天下语言,然后坐其为语言的老师。但是,诗人的宿职却又是教语言出神,然后入化于语言的造化。诗,向来就不专属于文学角度来看的修辞,也不是造反者学舌的饰词。诗,天生就在先于它自己的人显化,作为思始的始显者。
“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诗句,可让我们思想的一大半,来度过一模一样的、不像多年前的时代——,包括用日衰的眼神巡窗远望、那静得不安慈的建筑大地。
诗,或许真不该活到今天,它或许该倒回到它原初的母源样子。正如诗人那些眷写事实的诗段,在直接和它相关地成为先天的诗篇,或如把一个贫乏的时代,不变成活着的至俗。好像看见书页磨去零散的字迹,天空秘织的大海,在深邃的南方……
一切虚无而显化的狭义的诗歌,只有在虚的没有当中而显化着广义的显化,而显化本身倒成了差异。正因为,虚无没有什么,它才成为没有的自身,而保存了它所有能有的一切。虚无的存在,比存在的存在更存在于无的没边。因为在虚无中,虚无虽然盈满了所尽能虚无的一切虚无之境,但是,也不能终止虚无本质上的永续自盈,只有虚无,才当做一种无的过程而存在着过程本身。这如同欧阳江河诗作中,诗人先觉地悟世就是真正的普世:
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欧阳江河以诗的方式,虚构出了世界本质上的虚无性——,或者说是一种过程化的自由性,而使对象性因素不再成为被表象在脑前的对象。但是,自由性,也存在一个他物——自己无边的本身反而限制了自己。语言是一种自为的自由,而语言者是自在的不自由。以显象的不自由来表现造象的自由。这就是诗。
这就是诗那个代替显化而显在于自身中承载的所思,这也就是欧阳江河思想生活的诗歌化。
这里我顺便指明,那些“和谐论”、象征主义“象征”、新批评“语境对话”结构、阐释学“空白-召唤框架”、接受美学“接受对话论”、“复调理论”“对话”、读者反应批评的“反应对话动力模型”、“互文性”“文本对话之网”、后现代“综合对话与解构”、“感物说”、“道文说”、“神思-兴-妙悟说”、“象与象外说”、“以意逆志与品味说”、“中和说”、“意境说”等美学角度上的诗学观,与欧阳江河、赵野这类诗人以诗歌所关涉的、预设的、包含的致思显化相比,反倒可能成为那些美学、诗学的补充和后发空间。
伟大的诗,不能降身为单单从诗学和狭小文学视角中轮换理解或俗见的伪评。因为文学自身意涵中的对象是专有的,而诗作所包含的广义的诗性所孕生的东西,是超越一切的续超。伟大的诗人本质上存在的深思,归属于他们纯悟洞见所敞开的一切必能、可能、虚能的领域。
比如,一首无人能企及的诗,不仅仅有存在的显化者开展出来的超越状态,而同时把自己也揭示为先天就存在于任何修辞造句的设定之外,包括澄清的说,隐匿的说不出,甚或不可说的可说。
“像一个真理或一种感情
浅显,清晰,拒绝流动”(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诗,从来就不是仅仅被文学上的诗学意义所意指。诗,只能反过来意涵文学那些个别东西所没有的。不管是对意向生活的全部,还是对意向活动的相关项,诗,都在最原初本质上,作为显化得到的显异化。
而诗,所代表的显化所嘱,即狭义的诗作只是显化的一种。诗,还有时光的塑造,安慈,孤独,综观,本质直观的想象,以及预悟的显化等诸多广义的方面。
比如,想象,就是空间的而且是连续的——,这也是时间。每一段时间自身内在就包含了前时间与后时间的无限序列,这种时间的无限序列构成了一种过程本质性:它以朝着“不是”的方式呈现为不断的“是”——。
这就是最广义的诗。
它最源始的标准是显化出显异。因为,即便是最原始的显化,都已经是在显化的初瞬成为次生的了,它内在地预设了它在其中被异变的内含。
从欧阳江河诗作所特有的那面对空无、纯思活动之流,我反身追问海德格尔并得出我的结论:
语言唯一能给我们的本质,只能是:在有所说中而有所不说的有所暂说。这样,语言不仅是诗人的说话,它还包括语言自己的说不出的暂说出的假说。语言自己的说话在说不出的时候,不显化在诗人的说话中,但它帮助诗人预建出先天的自己。它决定着诗人的说话的诗写是它的一个最终显化结果。
至于海德格尔说存在通过在诗那种道说进入狭义的诗写中,这是他事先被规定好了的观念。正如他说荷尔德林的诗单独地充当规定诗之本质的尺规,这本身就是他仅依靠欧洲语言自身,就单方面开启这个语言对话领域中问题思考,而这反倒像德国传统思维方式的暴力解释。
存在作为存在者之存在而达乎语言没有错,但是,达乎语言的显化(海德格尔说的“存在”)有很多方式。其中,显化的显异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纯粹或绝对存在的语言状的达乎。显然,语言状的达乎,没有唯一地、必须地显身在狭义的诗写中。即便海德格尔曾说存在是诗的诗作化,但是,他并没有结束这句话的真理内含本身的后发内含。
真理的真理性在于从不结束于纯粹绝对的结束。
海德格尔提出的在不可说中逼出可说,显然扩大了揭蔽而缩小了遮蔽,扩大了澄明而缩小了“无”。结果反让揭蔽变成遮蔽。可见,不可说的可说与说并不止于说出者的两极之间,那语言本身既显化又匿踪,使诗,和狭义的写诗,不可能成为纯粹地被说出。
人为什么要被分成普通人、诗人?说明人们先天地面临着使他们成为普通人、诗人的不同程度而显化着的造化。这个造化比“存在”的“是”更古老,也更不古老。诗人不写诗都是诗人。普通人写诗都不是诗人。
这个造化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我其实已经回答了多次。这个太始的造化就是显化的差异的过程化。它使海德格尔的“存在”概念都在它之后。语言与存在者,诗,都在它之下。
因此,造化,才用先天生命体的样子,给了人们各有其在的显化,并把它预建到人们以语言的说话而命定自己显化力的宿身中。造化,不仅预设了先天生命体所要显化的意想不到的一切可能性领域,甚至还把作为不可预设的部分包含着。这就是虚无的本质。
只有天才的诗人,能让汉语开启出最广义的、但又困难得很难逾越的虚无的显眼处。只有天才的诗人,能达到不可说的可说与说并不止于说出,成为那些奥义的某种说之中的不绝对说、已被说、永不被说、将被暂说的暂显。
“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诗人在诗节中对语言境域的本质揭示——,把语言导向了特别广泛的源始空间。而语言境域,既包括那些显化着内在思考对象的境域,也包括那些持有外在指称的释义形式。语言导向的源始空间本身在过程中,又把语言导向了的次一级的源始空间,一次次要我们足够深入。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欧阳江河这一诗意下的整个辽阔幅员,在没有自身的限度中让我继续推进。并在入思结构上去继续开发这个幅员。是否有真正的之外存在着?或并不存在之外、或是之外可能存在之外?这个问题无异于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参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
欧阳江河在诗境中预建出的一切显化者——,那些汉语剖身而来的纯粹声音和母脉,以一种先行于沉思最开始的时候就不得不说看见了它。
  天赋的诗,以时间为粮食,将成为时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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