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列表
主题 : 我的鬼  我的梦  我的诗
级别: 侠客
0楼  发表于: 2011-03-29   

我的鬼  我的梦  我的诗

 
我对于鬼从小便存着一种好奇。大概是因为生长在乡下,又住在村子一隅,靠近田野和树林的地方,房后便是累累的坟冢。日常生活中又常见招魂,丧葬,更有某某人的鬼扑到某某人身上,令她胡言乱语的怪事,因此对鬼很感兴趣。奇怪的是,我们家都是纯粹的无神论者,从不识几个字的妈妈到做小学教师的父亲。我们总是拿这些神鬼怪事当做饭桌上的谈资。也还是因为如此,明知了心底那些个神秘美丽的鬼故事,和梦一样,不过是毫无可能的虚想妄言。因之也更有理由让我感伤吧。
 

童年的记忆模糊不清,总是把梦和真实混淆起来。唯有一片温暖灯火是恒久的,在黑暗中的一团鸡卵一样的昏黄,母亲盘腿坐在蒲团上纺线,我和哥哥坐在小板凳上,听她念童谣,讲故事。有一首童谣唱到刘二姐出嫁,词儿全记不清了,唯有当时的想象犹模糊留存:尘土中从沟里走来一队迎亲的人,全是黄泥捏成的小人儿,吹琐呐的,抬轿子的,骑马的新郎,蒙红盖头的新娘子,摇摇的走来。仿佛那是我们乡村的招魂仪式。莫名的令我感动:你要记着,月圆时,别去惊扰 / 那些走在沟底的人。别回头 / 看自己的影子/他或许正走在一群 送葬抑或是/迎亲的队列中。棺椁和花轿/毫无二致。端坐于内的妇人 /绿袄红裙,缎子上绣着牡丹花 /吹琐呐的男子,起了面目模糊的腮/他们在尘土中浮起,又在尘土中消逝。-----《走在沟底的人》
  
  
 
虽然我告诉自己世上本没有鬼,但我小时候却两次在梦里遇到鬼。一次的梦模糊不清,大概在我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刚搬家到那个坟场的前面。有天夜晚去邻家借灯回来,灯照着眼睛,看不清路,而又不太熟,所以一直走到坟堆上才发现走过了。吓的我心里卟卟乱跳,急急返回。夜里就做梦,梦到一个小女孩,也举着灯来照我,她的眼神我至今记得。沉静而幽深。2003年才刚学会用回车键写诗,我就把这一幕记了下来。……“和一个白衣的少女,擦肩而过 寂寂的长廊之上/她擎着一星灯火/走过我身边/ 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哑口无言 //从此我就沾染上这种/致命的气息 ,她会在任何一个地方诱惑我/比如,现在/她将凉凉的手放于我的掌心 /引我到此,告诉我这就是她的天国花园”。。。
 
另一个梦却是美的有些骇人。半夜看到一青年女子站在我床头,月光之下,清清楚楚。著黑列宁装,双辫一前一后,眉目美丽,眼波流转,俯身看我。当时似被魇住,欲叫不出声,欲跑不能动。恰好妈妈织布到半夜,听到我床边似有响动持灯来照,才算得救。我曾想象这个美丽的女子,应该是想来会她的爱人?而误入我们才建的房址?后来就写了两首小诗《胭脂痣》以及《旧事》。
 
胭脂痣 


 今晚,我还会做旧时妆扮 
 白纱衫缀上茉莉
 丁香花籽研做香粉,红攻瑰汁
 晕上双唇。
  我身段袅袅  穿过花园的鲜露水 
 苍苔冷冷,绣花鞋悄无声息   

 小楼上那人却浑然不知
 尚留月西窗,烛光微微
 舐开窗纸,恰看到他呵 
 正饱蘸松烟,添画我肖像中最后一笔  
  锁骨上盈盈的胭脂痣
 
     诗写的浅薄,但我喜欢这两个痴情的鬼。记得小时候读过一篇小说,作者和小说名人物名全忘光,只约略记得情节。说一面黄肌瘦的小丫环,被收为“屋里人”,为她的主母借腹生子。爱上借宿的胡先生,似乎以为胡先生也是爱她的,便借倒茶的时候悄送上一张纸条“西窗看月上,北窗待我来”,夜里便开始打扮,穿上白纱衣,将新鲜茉莉缀上花边。拿压喜盘的大红纸舔了嘴唇,用丁香花子研成粉,把脸涂得白雪也似。穿上新做的绣花鞋,便去约会。作者故意到此停住,荡开一笔写小丫头第二天看到她画得纸扎一样的白脸红唇,穿着孝衣,两只绣花鞋上沾满黄泥,发着烧,昏迷不醒。家人遂以为撞鬼。不久丫环怀孕生子。母以子贵,升格为姨娘。竟是有福之人。我就把她打扮的细节借进诗里,自以为有股草木的清气。    另一首《旧事》:她还等在那里 眉目年轻/而衣衫已经老去 变黄/镜框旁干艾蒿的气味消散迨尽/她一遍又一遍 在窗前梳头/没有发现 扬起的手指下/漏出霜雪的颜色/她还保持着当年的 /少女骄傲的矜持/ 假装没看到窗外徘徊的影子/而他夜夜从红棺木里坐起/ 抱了黑白的玫瑰来到她窗前/ 被多年的月光洗得淡如轻烟。。意境相同,人物身份互换了。时光留伫在最美的青春,如那不死的玫瑰上晶莹的露珠。
 
十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和女伴们聊天,她们说到鬼,我说我不怕,真有鬼多好啊。可以跟着他们飘来飘去唱歌跳舞,好自由啊。她们就笑。东邻的梅姐就说,你这小妮子,真不怕鬼,就把我这块手帕子晚上放到村西的桥上去。明早我去看。我居然答应了。一个人看到月光下的麦田,飘落的泡桐花,稻草人。如水墨般地清凉鲜美,令人颤抖,但绝不是因为害怕。但我相信我并没有敢走到桥头,或许,那只是我晚上睡在床上的梦吧。“到我的麦地 要经过/生满灌木的沟渠 小榆树林/若干废弃的 阡陌/那里站满手拿镰刀的影子//   稻草人在夜里 叫住我:/来。你看/露珠渐圆,下弦月慢慢弯下去 -----《稻草人》我总感觉,在这美妙的景物下面,还会有更多的,我看不到的人物在隐没。除了虫声风声落花声,还有一些夜气在暗中流转,难以言说我抱着麦穗 尚在童年/站在她们中间 白衣幽暗/唱着低微的和声。那调子极美我却/再也记不起。-----《夜歌》
 
 
少时即爱读李贺的诗,深深迷幻于其诗的奇诡凄艳,看到《大堤曲》,“莲风起,江畔春,大堤上,留北人。。。莫指襄阳道,绿浦归帆少,今日菖莆花,明朝枫树老”。反复玩味,心中摇荡不已。流水千年,红枫白花未改,不知那个大堤上送人的少妇还在否?遂用文字为她画一像我看到她迎着风独立/ 白纻裙,髻子上缀着菖蒲花/手指冰凉。 轻轻拉拉我的衣裳/“妹妹, 可曾见着/有人从襄阳过来。 横塘人氏/著白绸衫, 下摆有奴家/手绣的梅花一朵
 
 
民间的鬼节也很有趣。我们这属于商丘,丘这个字,令我想起高高的陵丘,商代的陵丘?太古老了,一定有个更热闹的鬼城在我们脚下。占据了另一个时空,但从未防碍我们。有四个节日,可以看作和另个世界的交流。就是正月初三,清明节和七月十五和十月初一了。初三是鬼过年,别的地方似乎不这样,过清明节的范围则是大的多了,全世界的华人可能都一样。十月初一天已冷了,过于萧瑟凄冷。七月十五是我最喜欢的鬼节,因为那是初秋,暑气初降的时分,我想很适于那些美丽的女鬼们身着白纱游玩。有两个小诗献给这个节日。同名《七月十五》
 
 

这一天我要
回到老宅子 看向日葵
开出花朵  这一天我
要比往日轻盈。脸孔洁白
走路不妨碍风
这一天,我要穿白纱衣
鬓插一朵,下个月才会开放的
隐形的菊花。
这一天我要 静静的睡倒在
太阳下面
 
直到你打开花园的门
走进来 
 
另一个是“一定有一只鬼梦到了我。”“我也一定梦到了一只鬼”,并且相信“它在秋风将至的时候爱上我,在我的身体内压榨最后的甜酒,并拿给我一生去品尝“最后我们在“在梦的小径上擦肩而过,这一次,我认出了他/并秘密的,给他取了名字”我不信有鬼,为何却喜欢听鬼故事,编鬼故事呢?这鬼或许就是内心深处的愿望吧,美好却是虚无。就如爱,不是生活中相濡以沫的爱人,不是现实中可能出现的人,它就是个无形无迹,花非花雾非雾的。有时聚拢来,就成鬼,有时散去,就成烟。我写过两首《陌生人》,“我想我在爱着/一个陌生人。。。”“我们相爱,却从未相识”从未相识,永不相识之爱,就是两个陌生人在梦的小径上擦肩而过时,那一瞬间的回眸。尽管我秘密的给它取了名字,他仍是虚无。象博尔赫斯在《环形废墟》中所造的梦中人,是一点点在时光中缓慢的幻化,只是他会愈来愈模糊,直至象一个弥留状态的梦,变了形,消失掉。
 
 
  有时候,鬼是潜藏在体内的一种欲望,她妖冶放荡,挑逗着你的平静。她让睡不着的人从梦里起来,经过镜子时小小的停留。她有时附在春风身上,李白代人质问“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真是不堪其扰。有时附在月亮身上,所以才会有“卧看牵牛织女星”的不眠之人。于是,很多人在春天会迷失于“经血般腥甜的气息。 使我在整个春天,都陷入一种类似青春期的怅惘之中”。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过被这可爱又可恶的鬼诱惑过。我写过我体内的一只鬼,我企图杀死她,却被她捉弄。这首小诗合辙押韵,句子长短配合,似乎适合敲着鼓点唱。歌手西辞唱的这个,配合上电吉他,非常舒服。
 
 
《鬼杀》
    
    
屋子里藏着一只鬼,安静的时候
穿紫色衣服,披散长头发,坐窗口下
涂红指甲。
躁动的时候,她
耍疯,发痴。说胡话,对着月亮脱衣服
在乳房上画上小桃花。
乜斜着窗外,用眼风说话。
照我的镜子,喝我的菊花茶。
终于忍无可忍啦
我暗地磨好刀一把,偷到伊身下
伊正倚在栏杆上唱:
“蓦听得门外地皮踏。则道是冤家,
原来风动荼蘼架”
这时节呵,俺一把快刀脖子上剐
刹那间她一缕香魂随风撒
呀,回转身,
一帘花影,满地霜华,她她--
她在花影间吃吃笑煞
 
 
 
 
与这首诗相类似的,还写过一首《无可奈何之事》: 
 
 
她告诫我  穿过旷野时
要记得避开
穿白衣的人
 
 
"纵使被俘获 也不要
打开寄存人世的包裹"
我猜想  里面除了几瓣落花
应别无长物
 
 
"纵使被俘获   也须记着
躲开一切尖锐之物
防止被 打回原形"
 
 
 
我猜想
也不过是  挑断几根幺弦
让我忆起  关于西湖寒碧
月夜归来  重觅幽香"
等一些无可奈何之事
 
这鬼极尽诱惑,结果却总让人无可奈何。然纵无奈,却也有几分美好风致。宜于入诗。虽则是万般无用之诗。能让写者及一二读者得片时欢愉,也就够了。
 
我平生无才无技,百无一用,又有社交恐惧,一生蜗居家中四壁之间,平庸乏味到极点,却因之有大量的时间用来胡思乱想,却没有才力去写文章,作小说,因之只好写一些分行短句来消遣编故事,写鬼说梦者居多,除以上引用者:还有《春事》《黑豆》《使命》《长干曲》《惊梦》《女叛徒》《白雪公主》《流水签》《某时》《白房子》等等,写鬼即是写情,写心,写爱,无非寄托而已。也象我诗中所说“她们,是我的爱人,我的姐妹/我的旁观者,还是我自己?/我已记不起,记不起了。。。” -----《胭痕》“也许以后我不会再写这样的诗,因此闲文以志。但新诗以外,还有旧体诗,也闲闲一提罢。
 
 
小时直至未出嫁时,极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夜晚在院子中,曼声朗诵诗歌。配着虫声,月光,花香,颇觉陶醉,享受。那时所住的院子较为偏僻,更有同好的兄妹。兄爱吹笛,妹爱静默。唯我唱念无忌。只可惜现在所住之地,是闹市之中,院狭如井,家人又多,年龄又老大,再不敢曼声诵诗在月下了。不然,倒是有自作一首小诗,适于朗诵,如果在荒僻之园,可否能将那千年前弹箜篌的女子招来?

 
我有碧箜篌,千年不复弹。
往昔东风里,袅袅生春烟。
一曲犹未始,尘埃生丝弦。
花落难上枝,流光去不还。
沧海扬其波,磐石亦不坚,
人生何促促,茕茕天地间!
乐尽悲凉生,情极意阑珊。
念此伤我怀,清商发余哀,
谁家犹唱叹,明月复徘徊。

              ----《箜篌曲》
 
那时见陈先发《箜篌颂》,为之感染,沉吟良久。又对这神秘的乐器感兴趣,遂上网百度。见一图画,画上一古美女指拨箜篌,表情空灵,衣着华美却昏暗,似有青铜锈迹。想她弹琴之计,心中有何想念?人生短促,一曲未终,而尘埃满弦。她曲终沉吟之计,可曾设想千年之后,亦有一女子为她而叹?可惜乡村野妇,不识五音,唯清风摇处,文字片时,做一场千年与共的春梦而已。因之仿古体作一诗,诗意熟滥,唯词句音调尚清丽可诵,
 
04年以前热衷于在网上和一帮诗友吟诗填词做对,写些清艳无用的小东西。我记得有一次有人突发奇想,提议大家互写挽联或挽词玩儿,于是我接到一大堆哀艳的挽联,并自填一首小令《蝶恋花》:
 
“魂是轻烟还是蝶?环偑归时,天上盈盈月。一管落梅千里雪,满簪襟袖香寒彻。
     执行重听歌一阙,燕子归来,莫把前缘说.柳絮落花三月节,依依犹似当年别.”
 
月光下纷纷落花,有影子黯然的回眸.或许存一些人生悲凉在里面。
 
记得女诗人埃米莉说过:“我就象一个路过坟场的孩子,因为害怕,就唱起歌来”,我也是路过坟场的孩子,不过我不害怕,我加入了那些鬼的合唱。我喜欢我的人生中,有这种幽暗的亮光,看起来,很美。
 
 


[ 此帖被翩然落梅在2011-03-29 09:25重新编辑 ]
级别: 侠客
1楼  发表于: 2011-03-29   
明明一样的字体,为什么发上去以后,同一文章中字体大小不一,相差咋这么大哩
并且修改不成!

哦勉强改得不那么吓人了
级别: 侠客
2楼  发表于: 2011-03-31   
信仰喜剧与神话
级别: 骑士
3楼  发表于: 2011-05-21   
哈!这鬼就是诗人自身呢!
级别: 侠客
4楼  发表于: 2011-07-02   
是啊。可惜。。。老师教我们。。世上本没有鬼。。
级别: 新手上路
5楼  发表于: 2011-08-01   
落梅的这篇文章很有意思。
级别: 侠客
6楼  发表于: 2011-08-03   
回 6楼(王征珂) 的帖子
呵呵,人老了,爱回忆  问好啊
级别: 禁止发言
7楼  发表于: 2011-08-11   
用户被禁言,该主题自动屏蔽!
级别: 禁止发言
8楼  发表于: 2011-09-16   
用户被禁言,该主题自动屏蔽!
级别: 新手上路
9楼  发表于: 2011-09-25   
LZ辛苦了,支持一下!








潜行狙击下载|潜行狙击
级别: 新手上路
10楼  发表于: 2012-05-19   
呵,有意思。
级别: 侠客
11楼  发表于: 2012-05-21   
这个栏目好冷清啦,问好小狸,好久以前的东东了
级别: 论坛版主
12楼  发表于: 2012-05-30   
这里应当冷清吗,不应当啊。

分开男女可能冷一些,在一起多暖和啊。
级别: 侠客
13楼  发表于: 2012-08-05   
顶顶顶
风来疏竹
描述
快速回复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