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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5-04-01   

雄鹰

  我从没见过雄鹰,但是我知道一定有。约我一起去看雄鹰的小白是一个摄影爱好者,而我却对大草原上的风光不屑一顾。我说。“你长年累月在天地间行走,难道就没有捕捉到一次雄鹰的英姿 。”小白说。“没有,腾格尔的雄鹰,一次也未临幸。”我更不屑于他的摄影了。实际上小白是大草原上的摄影家,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风光,全部或绝大部分都摄进了他的影集里。他毕业于国外一所名牌大学,专门研究人类与自然的奥妙。“没有那一个国家能比得上咱们祖国的辽阔。”小白重复着这句引以为自豪的诗,在我耳边快起茧了,我是在绝望中遇到的小白。那一个雪夜,月照千里,一片银波,我怀着无比沮丧的心情,独上昆仑。春峭未寒,昆仑山仍是一座雪山,大概是四月份的样子,我从昆仑山西边徒步攀爬而上,撑着一个“死亦无憾”的信念。雪把山裹了起来,雪把树裹了起来,雪把路径裹了起来,我无从落脚,但成佛的意志在,手指触摸到昆仑山的脉搏了。那种“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的个人行为,迫使我吃尽了苦头。埋在小雪下的枝桠,总是在我恍惚间突击,让我无一完整的衣衫了。鼻子上有一条血沟,已经凝结成冰,耳朵套刮走了,掌背有数条裂痕。积雪不再是那种温柔,暧昧的棉被了,而是一把带利刃的六角棱。她们用处子之身偷袭我和我所遭遇的恶狼、以及摇头摆尾的雪松、直立行走的狗熊,跳跃舞动的黑猩猩,唱着悲歌的野雉,锦鸟,还有让纯洁瓦解了的空天。到了雪山上,人与天空只是一片虚幻。我不再幻想有同类的到来,我本抱着“死亦无憾”的决心。可在此夜,决心犹如一块冷铁,慢慢地也在雪地里融化,一种“奔生”的渴望,从昆仑山的心室里发酵出来,直达我的头顶。我不知道,我抛家舍母的意志,是一种壮举,还是一种懦弱。我的离开与雪有关,与雪的沉寂,彷徨,凶狠有关。我为何要离开?和这样的一片晶亮,在夜的诡秘中,在逃离了尘嚣又入生活的昆仑山脉,像一只孤雁,入了空门却找不到空门。我快要干渴了。然而,我意识不到死亡的临近,那些欲望束之高阁,挂在银月下动荡,那些岐路更替,无数条彩霞飞起。我幻想看到了雄鹰的英姿,雄鹰啊雄鹰,我来了,我追随你来了,微弱和死寂弥漫,高大矗立的昆仑山快要被雪压倒了。
   小白说。“我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类似于人类的白色漂移物,在白雪皑皑下蠕动,我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爬行物,一会儿直立,一会儿伏卧,我决意要探个究竟,所以,我跟着我的长镜头来了。”“所以,你失望了,心凉似铁。”我故意讥讽他。“你为什要救我,为什么要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发现一个新物种吗?狗熊或猿猴你难道不知道。”小白说。“好奇心驱使我前往,我来并不意味着救你,至于身后的功绩,那比得上我心底辉煌啊。”“你孤身一人深入,就没想死亡,就没嗅到那种生不如死的味道。”“我从不把这些藏在心扉,我的血脉里总是浪花飞溅,如果那一天干涸了,不流畅了,我准备了一把锋利的刀片,把血脉一一切开,让阳光照一照,里面是不是还有黑暗,只有那些残存的黑暗被杀死了,心魔才会解冻,血才会汩汩而流。”“你有希望吗?”我理屈词穷。“希望会把生命的个体扼杀殆尽,然后放进失望,成为自已的心魔。”“我从不奢望。”在小白的蛊惑下,我追随他来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别了那段苦难的昆仑山岁月,大草原上的秀美绝伦的风光缓解了我心中的那些小恶魔。“你看,天空蓝得如此的透彻,你读不懂她的眸子里有些什么,牛羊在她的怀抱里吃草、奔跑,然后和主人厮守一阵,随之回到摇篮里去了。”我说。“你摄下她们的身姿,你知道她们的想法,也许她们并不乐意哩,或许一点儿也不高兴。”“你这是一种胆怯的表现。”小白说。“自从那天医生告诉我,我的胃里长了一些与常人不一样的东西,或许是绝症,我一点也不惊慌,既然我生命的这个恶魔提前来了,我为什么要惧怕它呢?我想,想象她们的快乐,并和她们一起快乐,这就是最真实的我。如果那一天,我真的带着她们的快乐走了,你说,到了另一个世界,我能不快乐吗?”我靠近小白,准备把记忆放进他的胶片里,咫尺之间,我惊住了。月光洒满了草原,一条草原河流进了月亮。“你,你得了胃癌。”“没,没什么啊,你害怕了吗?”小白回头一笑,摄影机在他的右肩胛颤了下。“你的病比我更重一些。”我更加吃惊了。“我,我病了吗?”“我说的是心病,你多长时间没有见到你的亲人了。”小白问。我想了下,不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你应该回去了,即使不回去,那也得捎个平安信回去,不要总是让你的亲人活在痛苦的等待中。”我有点不认识小白了。我看着小白的脸,一种敬慕从心底起来,悄悄地爬上了眉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小白追问。同时我看见小白的脸上挂满了汗珠子,许多小皱折突现出来。“是不是胃痛起来了。”我轻轻地问。“不痛,痛吓不倒我的。”此句坚硬的话让我的泪水盈眶,心情复杂的程度,不比那陨石沉重。“勇敢的小白, 我以后这样称呼你好吗?”“你应该比我更勇敢一些。”小白保持着微笑,与那深蓝一样神出鬼没。“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那里的大伯大妈大姨大叔都对我好,好得放在掌心里怕化了,后来我在幸福与快乐中完成了学业。我爱他们,他们爱我,每每我把摄影到的祖国风光邮寄他们,那种甜蜜的心颤就会伴随着我许多天、许多天,可是,也许这样的心颤不多了,天国那边的呼唤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小白坐了下来,尽量把笨重的气息压到最低。他把与他同生共死的摄影机轻轻放在草甸上,瞅了又瞅。“有一个爱恋我的女孩子,我拒绝了。”小白平静地说。“那个女孩子去了西藏,她说她永远不会回来了,她要把那些大山里的孩子带好,让她们能走出大山。她有一对可爱的酒窝,笑起来甜甜的,肚脐心有一颗黑,只有我才知道,她要我永远不要告诉别人,想她的时候,我对大雁说,去告诉她,有一个知道女孩肚脐心有一颗黑的男孩,正在思念她。”小白的眸子非常明亮,如一泓清泉。“你不会笑我吧。”小白突然中止了诉说。我津津而怔怔地听着小白的情爱故事,想听到月落,谁知道它竟是这样的简短。“你是在听吗?”小白再问,我不得不缓过神来。
   即将没入地平线的红日,把更加烂漫的余晖送到了隆隆升起的明月,草才上再也没有了黑暗,雄鹰不正是小白他们,在空旷的蓝天下快乐地飞翔。

[ 此帖被唐颖在2015-04-01 18:10重新编辑 ]
唐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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