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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短篇小说集四——紫衣
级别: 论坛版主
0楼  发表于: 2014-11-17   

短篇小说集四——紫衣

   紫衣义无反顾地跨过栏杆,纵身跃下温驯又碧蓝的秀江。
   这是紫衣第七次自杀未遂,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
   “投河了,投河了,有人投河了。”老人急呼大喊,语速太快,但仍能清楚地表达有人跳河的意思。老人是一个晨练的老人,他尾随紫衣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暗角,在一座公厕前,老人也假装如厕,实际上他出门时就解决了。他把耳朵贴着墙壁极力想弄清楚隔壁女厕的动静,一开始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小解,那散落的尿珠非常嘈杂,发出哗哗啦啦的入槽声。紧接是一个少女的小解,那声音如蚊蝇叮咬泉水,像微风拂过沙子。一会儿又有嘶嘶的声音,像水龙头破裂时水急速流出来,这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女子,或者正处于热恋期。一会儿有类似玩具水枪射击的声音,发出滋滋的响应,这是一个仍处于青春期的妇人。但仍然没有紫衣小解或大解的动静。老人并不认识紫衣,他猜测紫衣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到二十六之间,是属于那种性生活特别少的少妇。他跟踪她或者说特别关注她,只是他觉得紫衣的形迹和气色完全不像一个出来晨练或者散步的女人。老人退休前是一个心理医生,他特别善于察颜观色,揣摩人的心理和性情。而且这一套思维模式已成习惯,每一个他遇见或擦肩而过的人都是他的治疗对象,只要别人愿意接受他的心理咨询,那怕分文不取,他也是快乐的。
   紧接着是一个大学生或辍学的年轻人听见了老人的呼救。年轻人也跟着老人一起呼救。“有人跳河了,有人跳河了,大家快来救人啊。”年轻人是从老人身边“嗖”地一声蹭过去,速度快如闪电。老人完全不能在这一瞬内来判定年轻人此刻的想法,时间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老人开始产生了恐惧,他惧怕的原因是紫衣从这么高的桥栏杆上飞下去,她还会不会生还?但是时间不等人,老人不会游泳,而且有恐高症,他甚至不敢靠近栏杆往下望,虽然河水不急也不湍,静静地流淌,像一个大家闺秀,有点蓝,有点绿,荡起细腻的涟漪,每一个心浮气躁的人接触了她的滑嫩的肌肤,心情马上就会平静下来。
   紫衣在厕所里空蹲了三分钟,这三分钟是她思考如何寻找一种快速短见的方法。她有一个痛她爱她的丈夫,有二个非常听话的儿子。她在一个政府部门做出纳员,她所经手的钱数超过了千万,但是她从未从中获得过额外的一分收入,这额外收入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隐形收入和灰色收入。隐形收入就是人们看不见的那一份收入,看不见的收入就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收入,没有人知道的收入是什么收入,比如单位上需要置换什么大件和小件,但数目也不是特别巨大的那种,领导就会放手让出纳员去采购,这时候出纳员就可以做一些手脚,把一张办公桌的价格抬高几十块甚至上百元,把一个茶杯的单价由原价的三十一元写成三十九元,胆大者则会直接写成一百三十一元。这多出来的钱,领导不会每一样每一件地去核对,自然都落入了购买者的腰包。灰色收入大家都知道,是领导特意发给大家的,有些是为了笼络人心,有些是为了封口。但不是单位上的人是不知道的。其实每一个单位都会散发不同程度的灰色收入,它与工资奖金都无关。这其中也包括行贿受贿得来的那一部分收入,贪污的不算,这些只有领导才有特权享用。紫衣一直以来就做出纳,年轻的时候,人长得水灵水灵的,眼睛大大的,脸上像是捺了粉红色的胭脂,每天都散出一股少女的香味儿,是每一个年轻小伙子心仪向往的恋爱对象,就连承包食堂的胡师父,都要额外地加紫衣一两个菜,还时不时地拿一双混浊的老鱼眼去瞄她。为了得到紫衣的欢心或认可,单位上的男人个个都像打了鸡血,每天的精气儿都饱饱的,难怪当别的单位上的人来紫衣所在的单位检查工作,检查团的人都会说,你们单位上的男人,老的少的都像打了鸡血,精神好,战斗力强,不知有什么秘密武器?领导便吩咐紫衣陪酒,紫衣想推又推不脱,只得忧雅地一笑。这一笑本不要紧,检查团的几个男人立即也打了鸡血,兴奋得直瞪眼吹胡子,酒水是大杯大杯地喝,结果酒席还未散,一堆男人全醉成了一滩泥巴,而且醉得不轻,这样单位上的所有被检查项目全部过了关。即使是来问责或追查某一个领导的贪污行为,只要紫衣一上酒桌,这些臭不要脸的臭男人全忘了责任,眼睛十有八九离不开紫衣的胸部或者屁股。不是紫衣有诱惑力,不是男人大好色,要怪就怪老天爷太宠爱紫衣,她把男人想要的东西都送给紫衣了,但有一样却没有送给她,那就是淫荡。淫荡这东西还真是女人非常珍贵的礼物,男人最喜欢女人这样的礼物,但紫衣偏偏没有,她什么东西都有,唯独此样东西上帝没有给她。
   对面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她昨天一晚未睡,趁大清早出来透透气。她丈夫三年前因车祸走了,她有些想不通,她想不通的原因是她的丈夫一生平淡无奇,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没有得罪过任何一个小人。哦,她记起来了,有一次她丈夫骑自行车撞断了一颗小白桦树,在去水泥厂上早班的路上,当时雾大,她丈夫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每天都要早十分钟上班,这一次他上厕所蹲过了时间,只有在路上骑快点。谁知在让卡车时撞断了路旁的一颗小白桦。他跳下自行车,小心奕奕地扶正了小白桦,可是小白桦的唯一一根筋骨断了,只要他一松手,小白桦就歪下去,刚刚开出来的小叶片全都低下了头。他不好意思弃之而去,他想,假如我撞到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人,一个小孩,那我该怎么办?他左右瞧了瞧路边,离他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他便化时间寻了几截干枯的小树枝以及数根小绳子,他要给小白桦上夹板。他化十分钟让小白桦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是小白桦的身子肿胀了些,但迎风招展的叶片欢快地笑着拍着小手儿,他也崩提有多高兴了,这让他多少放下了一些愧疚,到他上了自行车仍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直到小白桦完全看不见。她想。他丈夫怎么就离开了她?是他不要她了,还是他在另外一个世界又找了个别的女人。提到别的女人,这个心理咨询师非常懊悔,他一生都没有别的女人,他视女人为果冻,他舍不得和果冻睡在一起。现在他却要和果冻一样的女人撞在一起了。这桥面上再也没有别人了,偶尔有一辆逃犯的车,呼啸着从桥面上疾飞而过。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你怎么还不去救他们。”中年妇女冲着心理咨询师喊。
“我,我怎么去救他们。”心理咨询师慌慌张张地回答。
“你这个大男人不去救人难道还要我这个中年妇女去救人?中年妇女急得想哭,扶着栏杆不时地低头朝河面张望。而此时已经跳下河去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正奋力游向紫衣。紫衣那挥之不去的死亡意识,是在她结婚以前就已经植下了。只是那时候没有那么强烈。她不恐惧死亡,她甚至对死亡充满期待。每每男人想对她动手动脚,对她有邪念,她就渴望死亡的来临。但是她又死不了。她的第一次自杀事件,自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一样。从死亡线上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这个生存者的世界。至今回忆起来,她一点也不悲伤,她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恐惧。就像第一次她和她的男人做爱,在毫无准备之下,甚至是痛苦地拒绝之下,那么隐密,那么直裸,那么彷徨,那么具有不情愿地疼痛。他的丑陋的男人说。“咱们睡吧,咱们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哩。”紫衣不明白男人是啥意思,她和他在婚姻之前就已经俗定约成,他们是假结婚,真生孩子。紫衣只得拉黑了电灯,和衣倒在床上。她不想让他的男人得到她的肉体。她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拒绝他的男人。“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不脱衣服睡,看你把我怎么样。”紫衣的男人可以说是紫衣见过的所有男人当中的最不好看的、最没有男人味的男人,她怎么就嫁给他了,她自己也想不到。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男人太平淡无奇,太不是男人。她嫁给他的唯一原因是,在紫衣所有认识的男人中,只有他对她没有任何非份之想。他远远地躲着紫衣,甚至不敢正眼看她,他远远地看见紫衣来了,他立即会逃到一边去,即使是面对面碰着了,他也会快捷地低下头,毕恭毕敬地立一旁,等到紫衣过去了,他才会过去。紫衣从未正眼看过他,即使是洞房花烛夜,她也不愿意正眼看她。许许多多追紫衣的男人得不到任何的便宜,一个一个相继离她而去,成家的成家,调走的调走,没有谁沾得紫衣的肉体半点便宜。那怕是陪酒,当所有的男人都一个一个倒下去了之后,紫衣仍然头脑清醒,十分地警惕。有一回她的直接领导者请来了当地的喝酒高手,对紫衣说,这是市里面的某某领导,还请紫衣陪陪市里领导,今年的招商引资项目就有指望了。紫衣说。“领导,我可不敢接受这么大的任务,全镇的经济,那能让我一个弱女子来承担。”领导说。“只有你才能担负得起,市里的领导非常能喝,二斤白酒都不在话下,全镇上下的干部,只有你紫衣才是他们的对手。”“我那喝得了那么多白酒,领导啊,你这不是我要的命吗。”“这那能是要你的命,是我要你救命,如果这一次你能喝得他们都爬下了,我奖励你。”“奖励我啥?”紫衣问。“你想要啥给啥。”领导嘿嘿地笑着。“我什么也不要,我不想去陪酒。”紫衣再次推脱。“你父亲不是得了肝硬化吗,你不想带你父亲去上海治病。”领导抛出饵子。“那可是一批大钱,我父亲几次都推掉了,领导你想奖给我这一批大钱。”“那是当然,只要你把这一次的酒陪好了,我说话算话,而且立即兑现。”“不兑现不是领导。”紫衣应承下来。
年轻人的水性也不太好,而且还一夜未睡,头脑在未跳入袁河之前已然昏昏,入水之后反而打了一个激冷。端午节还差几天时间,清晨的河水还略带寒意。年轻人想。“反正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早点死了。”年轻人也曾想过自杀。其选择的方式也有跳河这一项,但是他从未敢付诸实施。他未敢实施的原因是他的老母亲得了风湿病,不能下床活动已经有三年了。在这三年间,年轻人只能围绕在母亲身边伺候。年轻人大学毕业前夕父亲走了,而且走得是那样的痛苦和突然。父亲挑着一担“上海青”去赶早集,快到城区的菜市埸时被一块大石头绊倒了,这块大石头是那些菜农小贩为了挣得一小块地摊,在半夜里放置的标记物。年轻人的父亲以前也有过类似被石块绊倒的经历,但每一次都没有跌倒,只是滑了一下或者晃荡了几下,这次却直梆梆地跌了下去,整个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后脑勺刚好撞到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那时天还未亮,准确地说是天还完全未亮,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连一些微弱的晨曦也没有。年轻人的父亲就这样倒了下去,血染红了黑色的石块。当年轻人接到家里的死亡通知书时,他正和他的小师妹谈恋爱,他们认识了三年,在一起二年,同居一年,马上就要毕业了,他和她看不到未来,更看不到婚姻的殿堂,此时他和她正在聊起毕业后各自的打算。她说。“你想好了没有。”他说。“没有。”她说。“你想好了咱们毕业后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先找到工作再说。”她说。“没有找到工作那你就不娶我了。”“那你说我怎么办?”他反问她。“我知道怎么办还问你。”她生气了。“我图你什么我就不会跟你了。”他很无奈地望了望远处的一地菊花。他想。“菊花怎么遍地都会开放,它就不需要选择肥沃的土壤吗。”她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结束了。”“谁跟你结束啊,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做了鬼我也会跟着你做鬼的。”“不许你这么说,我还没想过死。”他把她揽入怀抱,她把自己依偎在他的怀抱。在斜阳的温馨内,他们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光不要流走,这才是属于他们的时光,然而当他们还未从童话中幡然醒悟过来,他的一个要好的同学在公园草坪上的另一边大喊。“丁克,丁克,你父亲出事了,你父亲出事了。”
紫衣一口气吹掉了五瓶白啤,那三五个所谓的领导非常高兴,一个劲地夸赞紫衣好酒量,好酒量。接着他们说。“我们是男人,男人不丢男人的脸,你喝五瓶,咱们每人十瓶,这算公平吧。”坐在紫衣边上的领导立即接话。“对,男人不能丢男人的脸,你们十瓶才算扯平。”紫衣说。“十瓶白啤对你们这些大领导肯定不在话下,我想和你们喝五粮液,你们喝一瓶,我喝半瓶。”三五个男人就拿色眼看她,仿佛要吃了她似的。“你真的好酒量,想不到一个小女子这么能喝,如果我们不喝,那真是无脸当领导了。”领导吩咐厨房搬来了一件五粮液,并在每人面前开了一瓶,领导说。“市里的领导都是好酒量,咱们不服输不行,紫衣,你就不要和他们斗酒了。”领导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假领导立即接话。“怕咱们吃了你的好酒是吧,那有东道主劝客人不要喝酒的,如果没有钱买酒,到我车上去拿,咱茅台有的是。有这样的大美女作陪,咱们不醉都不是男人了。”“好,好,既然大领导说了话,那咱们舍命陪君子,醉死了也不带后悔。”紫衣随手倒了半瓶五粮液,咕嘟咕嘟一口气又下了肚。三五个男人立即附和起哄,各人吹完了一斤五粮液。“再来”。紫衣已经是醉眼朦胧,仿佛围坐在一起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正在打架斗殴的大狼狗。“对,他们就是大狼狗,他们想吃我,想撕碎我,他们太贪了。”紫衣突然起身。“各位领导,这剩下的半瓶,我,我一样喝掉,只是,只是你们还敢不敢来。”“谁不喝谁不是男人。”其中一位假领导醉翁之意不在酒,伸手去摸紫衣的屁股。紫衣觉察到了,闪一下腰,那假领导咣当一声栽到了桌子下面。“他,他醉了。”紫衣的领导赶紧吩咐其他人去搀扶。“不,不要扶我,我没醉,我没醉。”假领导从桌子下面又爬了起来。“喝,再喝,不喝咱们都不是男人。”紫衣二话没说,一口气又喝掉了半瓶。领导见状,赶紧喊人再搬一件五粮液来。后来的事紫衣有些模糊了。她是真醉了,而且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去的,她也不知道那一晚她睡在那儿,是睡在领导的床上,还是领导开的宾馆,她一概不知。但是有一点,她醉了,而且醉得当时就不省人事了。领导的那帮狐朋狗友也醉了,一个个醉得都搬进了医院,都打了点滴,唯有领导没醉,而且头脑非常清醒。那一夜,自从见了紫衣每日想入非非的领导,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帮紫衣擦洗了下身,那一床罩的血渍深深刺痛了领导的两个鸟蛋。第二天或者说是第三天下午,紫衣才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但是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紫衣开始哭,哭着哭着就想到了死。死对于紫衣来说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力量,那是一种光芒,是一种对死亡超越肉身之上的膜拜。紫衣把三万块钱交给母亲,要母亲带父亲去上海看病的第二天早上。紫衣的同事去喊紫衣吃早饭。敲了三遍门都没有反应,那同事便打电话告诉领导,就是紫衣一直在睡,睡到太阳都爬到屋架上去了还没有起来吃早饭,以往她可是个喜欢早起的人。领导就急忙忙地从刚刚上桌的自动麻将机上下来,喊了二个男干部,从窗口爬进去看看。当第一个干部刚要探头往里面张望时,吓得从窗口上跌了下来,还好后面一个干部托住了他。“上,上吊了。”跌痛了手的干部喊。“谁上吊了,谁上吊了。”领导吓得面如土色,不敢正眼看这个干部。“里面,紫衣,上吊了。”干部虽然语无伦次,但事情还是说清楚了。“砸门,赶快砸门。”其中一个干部喊。三个大男人便各自用自己的肩膀同时去砸房门,只听见门栓嘣的一声断了,门被摔倒在地,三个大男人也同时摔倒在门板上。抬脚的抬脚,搬凳子的搬凳子,解围巾的解围巾,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救护车也开进了院子。
“我是在天堂吗。”紫衣醒过来的第一句便问旁边的人。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母亲哭着告诉她。“女儿,这是医院,这不是天堂。”“妈妈,妈妈,为什么不让女儿去天堂。”紫衣又哭了起来。“女儿,你走了,妈妈也活不了,你爸爸也活不了,你这是何苦哩。”紫衣的母亲便搂着女儿哭一会儿,安慰一会儿。母女俩也没有什么深刻地交流,只是一些简简单单的话,一些无关生命痛痒的话,但是她们所谈的,全是生命的真谛。母亲说。“女儿,你还小,你还没有成家,你还连家的味道都没有享受过,你怎么就可以舍下我和你爸爸走了。”紫衣说。“妈妈,不是女儿想舍下你和爸爸,是女儿实在无脸活在这个世界了,是他们让女儿无脸可活了,女儿才极不情愿地想到了离开,永远地离开。”“我的傻女儿,我的傻女儿啊,你爸爸的病能治就治,可再也不要去做这样的傻事了。你拿给我的那三万块钱,我退回去了,我和你爸爸一辈子也没有用过一分一厘的脏钱。”“妈妈,是女儿错了,女儿再也不上那帮大狼狗的当了。”“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大约三天之后,紫衣出院了。但另外一件事情又让紫衣感到隐隐约约地不安。
紫衣第一次自杀的消息很快在全市沸沸扬扬地传开了。那个领导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犯强奸罪被法院判处三年有期徒刑。那些和领导串通一气的冒充市里领导的大混混,一个一个都按情节轻重判了刑。然而对于紫衣来说,花季少女所有的梦想都打碎了,而且碎得不知所措,一塌糊涂。单位的闲言闲语也多了起来,特别是那些得不到紫衣又想得发昏的男人,在其他兄弟单位的人面前更是添油加醋地卖弄一番,那些因自己长得不太美艳的女子,也时不时传出一些无中生有的恶消息,这让紫衣再一次陷入了人际交往的绝境。那些上面来的大大小小的领导再也不敢叫紫衣陪酒了。虽然大家都想从紫衣身上得到点什么,但又都敬而远之,仿佛发生在紫衣身上的美艳,已经完全不是美艳,而是比美艳更可恶的毒药了。曾经像苍蝇一样尾随着紫衣嗡嗡叫的那些男人,都有意无意地躲开她。好像祸端不是那些可恶的男人,而是她紫衣。“她为什么要长得这么惊艳,她是想害死我们吗?”有一部分男人更是连和她说话也不说了。然而在这个时候,唯有那个相貌最最丑陋的男人开始关心她,呵护她,并老远冲她微笑,帮她提开水,打饭菜,凉衣服。如果在事发之前,紫衣是不会接受他的好意的,甚至还会非常严厉地呵斥他。“你滚远点,你不要来讨好我,我不会喜欢你个丑鬼的。”可是现在,紫衣不讨厌他,反而接受他了。他的男人奇丑无比,甚至还有点猥琐的样子,让每一个瞧见他的的女人都会感到恶心、呕吐。但是他对每一个人都特别地好,他对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好。无论他们之中的那一个人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他都会义无反顾、全力以赴。终于有一天,紫衣对他说。“你娶我吧。”男人以为紫衣故意拿他开玩笑。“紫衣,你可不要这样说,你不是一个坏女孩,你永远都是我心中的一朵白莲,我那里配得上拥有你。”“我说的是真的,我怀孕了,我怀上了坏人的孩子,我又不想打掉孩子。”紫衣平复了一下心情。“如果你愿意娶我,我明天就嫁给你,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孩子。”这个奇丑无比的男人,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紫衣,只要你用得着我,我用我的一生作赌注。”紫衣说。“我不要你的一生,我只要你好好对我的孩子。”“那什么时候办婚宴。”她的男人问。“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在孩子未出生之前。”
年轻人抓住了紫衣的胳膊,用力拉了一下。紫衣拒绝年轻人的救助,不自然地推开年轻人的手。“你快走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年轻人并没有走开,他在水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到了紫衣的脚下。紫衣不惧怕死,所以很镇静,她并没有和那些落水者一样产生惊恐,拼命地甩水花和踢水,而只是本能地往水面探出头。年轻人用手托举了一下紫衣的屁股,她的屁股已经不再是少女时代那个尖圆尖圆的屁股了,而是生了一个孩子的肥臀了。年轻人托了一下,又托一下,他不想放弃已经到手的胜利果实。紫衣在年轻人的每一次托起中吸气吐气,空气汽泡在她的拍打中升降。年轻人想。“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我的身体怎么变得这么重了,我怎么越来越不能呼吸了,我这是在水里吗?”有时候还会产生瞬间的幻觉。年轻人转身看见了同学。年轻人忘记了恋人。他驰过草坪,冲向那一份淡白色的电报,飘在空中的电报,仿如一个巨大的惊雷,把他和他的家庭都炸毁了。
心理咨询师说。“我不会游泳,我怎么去救他们呀。”“你不会游泳,那你快想办法,两条人命哩。”中年妇女急得哭了起来。中年妇女突然想到了自己死去的老伴,那个每天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上班的老男人,他每天路过那棵小白桦树,都要停下来看看,就像看看自己的儿女一样,同时他也从远处舀来了水,淋在小白桦新培的土堆上。小白桦的筋骨虽然断了,可是从断处又萌发了新芽。每每老男人给它浇水时,他都会说一声。“小白桦,对不起。”有一天,中年妇女为了证实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疑问,特意跟踪了她的丈夫。她想,他每天都要带一个水壶去,他以前可从来没有过,难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女人需要他一个壶水吗?这个问题本来就很傻,但中年妇女当时有些鬼迷心窍,这或许是有外心的迹象。中年妇女也借了一辆自行车,其实她是为了跟踪他才开始学骑自行车的。瞒着老男人她足足学了一个半月,才勉强能够上路,但是她等不及了。“是那个野女人勾引了我的老公。”中年妇女看起来很老,脸上的皱褶撸开来,其实还未满五十。她和他的儿子在七岁那年得了一埸大病,那一埸大病来得非常唐突,夫妇俩抱着儿子从各大医院转了一圈回来,儿子就没了,而且至今仍未知晓儿子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死的。后来夫妇俩就从来没有生育过孩子,她渴望生子,只是她的输卵管被政府牢牢地扎死了。他安慰她。“老婆子,咱没有孩子不要紧,咱有退休工资,咱不怕政府不管。”老人的言下之意是只要我老男人死在你后面,你就不要怕没有饭吃。中年妇女的鼻子有些酸,想哭又不想哭,那种被男人呵护和信任的感觉简直比什么都重要。本来她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但几经周折,手续繁多,在孤儿院看了几个孩子都觉得没有眼缘,就放弃了。谁知这一放弃,一下子拖到年过半百。老男人在前面吭哧吭哧地踩着自行车,中年妇女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追,她的车技还不是太好,几次拐弯抹角的地方都从车座下溜了下来。“这被时老人,都一把老骨头了,还骑得这么快。”中年妇女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重新上车,她今天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死人了。”中年妇女几乎是央求心理咨询师了。
老男人在前,中年妇女在后,各自骑着自行车想着各自的心事。快要上一个坡的时候,老男人下来了,推着自行车走。中年妇女也下车了,同样推着自行车爬坡,当老男人快要到达坡顶时,一辆装满了水泥的大卡车从坡顶上急速地驶下来。老男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还有没有人,可就在他这一返身的刹那间,大卡车好像失去了操控一样,俯冲着向中年妇女推着自行车的身上碾过去,如果不是老男人的刹那转身,如果不是老男人的飞速快如闪电,现在活着的肯定不是中年妇女而是老男人。老男人把自己的自行车推翻,猛跑几步在推开了中年妇女的万分之一秒间,无情的车轮刚好从老男人的上半身碾了过去。这是发生在清晨的一个短瞬即逝的真实故事,老男人未留下任何遗言,就这样纵身一跃地走了,像一个黑色的闪电。中年妇女从路边的草丛中爬起来,几乎哭得死了过去。后来在水泥厂上班的师傅告诉她,老男人为了一棵小白桦的成长,每天都要为它浇水施肥,他还说过,树和人一样是有心的,我们伤害了树,树同样会伤心。水泥厂的师傅还带中年妇女去看了那株小白桦,它的长势非常可人。她的丈夫刹那间在她面前失去了生命,她化了三年时间才从痛苦中缓和过来。可是今天早上,她又遇到了这样的死亡事件,她不得不对心理咨询师发起脾气。“你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死去,你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中年妇女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应该马上去报警,你有电话吗?你会打110吗,你还是打120吧,你还得去叫一辆救护车来,否则,否则他们都会没命了。”当心理咨询师看见另一个年轻人纵身跃下河去的瞬间,他几乎是吓傻了,他可是从来没有被谁吓过的人,他自喻自己的心理防线最坚强,最经受得住残酷的考验。可是这一次,这唯一的一次,他真的是吓傻了。他没有听清楚中年妇女在说些什么,他只想用自己的救赎方式云救人。看上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实际上他的太脑里一片空白。他挥手挡下了一辆高档黑色小轿车,他对小轿车里的一对年轻人说。“有人跳河了,你有电话吗,你可以去救救他们。”小轿车里的年轻人是一男一女,看上去是一对小情侣,或许只是一对野鸳鸯。男的还未开口,那女的立马骂了一句。“你神经病啊,你是在咒我们死吗。”那男的本想问明一下情况再说。女的再骂。“别理他,他是一个心理变态医生,我在某某医院见过这个老头。”男的无奈,只得对心理咨询师说。“喂,你找别人去吧,我还有事,你让开点,免得车子撞到你。”说毕那男人踩了一下油门,小轿车的屁股冒出一股黑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朝他们开过来了。心理咨询师和中年妇女仍不甘心,联手拦下了这辆农用三轮车。“你们,你们做什么,你们迷路了吗,你们想搭一下我的车?”开农用三轮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紧巴地刹住了车,急急地问。“有人跳河了,有人去救她了,你可以下去帮助一下他们吗?”心理咨询师重复了一下他所要表达的意思。中年妇女更是手舞足蹈、哭哭啼啼的,几乎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待他俩刚说完,中年人才搞明白了,原来他们是在请人救人。中年人二话没说跳下了三轮车。“他们在那儿,在那儿。”心理咨询师领着他朝桥边紧走几步,指着河面上的两个人影说。“他们就在那儿,他们在那儿,你快去帮帮他们吧。”中年人毫不犹豫地跳下河去的瞬间,是没有一点退缩的念头的,那怕一丁点儿的退缩念头也没有。心理咨询师完全感受到了。如果没有中年人的出手相救,紫衣和那个先跳下水去救她的年轻人都会被淹死的。紫衣呛了许多冷水进肚子里,眼看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年轻人又用手托举了一下她。她开始那种渴望死亡的意识,渐渐地在年轻人的托举中苏醒。她不得不渴望生了。她想用手划水,用脚踩水,甚至她还想反手去救那个即将为她耗尽体力的年轻人,然而这一切她都无能为力了。她只有等死。在求生中等死,那种俱生以来的原始恐惧一下子抓狂着她的心。她不想死,她想要生。她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她还有一个年老多病的妈妈,她能死吗?她为什么要去死哩?紫衣的心一下子一下子地揪痛,一下子一下子的失去意识,她还不想死的强烈意识击打着她的神经,可是她又无能为力。那年轻人呢,他也开始产生了幻觉,他沉下去又浮上来。他想,他真的解脱了,他真的需要解脱吗。那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那死去的父亲,他们真的都不需要我了吗?他的生存意识和死亡意识开始交替出现。他一会见着父亲了,他一会见着母亲了。他这是怎么啦,他没有工作,他四处流浪,他有时候还露宿街头。他是人吗,他有尊严吗,他的女朋友离开了他,他的生活离开了他。他真的一无所有,他真的一无所有吗?他的母亲还需要他的照顾,他的父亲还在地下眼睁睁地看着他,他会死吗?他昨天还对母亲说。“妈妈,我找工作了,我找到工作了,离家里不远,只有十分钟的路,在一个游艺室负责夜晚的电网维修。”说明白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网管。他的母亲笑了。躺在床上笑了。他相信母亲此时的笑容是最最开心的。他没有理由就这样死了。水在他们的肚子里咚咚咚地擂得像一面胀鼓,他们互相张望着又毫无表情,脸色全是寡白寡白的,看样子他们素昧平生却很快就要在一起死掉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开三轮车的中年人伸出一双铁掌一样的大手,一手一个把他们托出了水面,他们才得以换了一口好像过了一辈子才等来的清爽的空气。他们被中年人救上岸时,但还是昏迷了过去。而中年人却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然而在当时,他们都不知道中年人是何方神仙下凡,直挺直挺地躺在河岸上休息,就像一个安静的睡者。
年轻人告诉紫衣,他虽然一无所有,但是他可以从头再来。
紫衣说。“我有过七次自杀行为,我再也不会作傻事了。”
心理咨询师说。“姑娘,你真的很漂亮,美与丑都不是我们自身的错。请你接受美,接受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吧。”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接受吗?大叔。”紫衣苦笑了一下。“是的,为了他们,为了一切的一切,我已经脱胎换骨了。”
中年妇女在为中年人作祷告。“好心的人啊,你走好吧,神会保护你们全家的安康,神也会保护你在天国享福的。”他们一行四人跪在中年人的墓碑前,深深地深深地作揖。下山的路上,紫衣哽咽着,陆陆续续讲述了自己七次自杀的经过。
第二次自杀是在她的小孩出生之后,紫衣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其实她的母亲仍然健在,她的父亲在疾病得不到控制的情况下,过早地离开了她们。紫衣哭着对母亲说。“妈妈,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然而就在她生下第一个孩子的第三十天晚上,她的男人刚好加班,没有回家。紫衣喂饱了孩子,把孩子喂睡了,她把孩子睡在一个手推的摇篮里,她吻了孩子的眼睛。她想,她再也不能活下去了,天国有一个声音正在召唤她回去。“孩子,你回来吧,你回到我们的世界来吧,这里没有邪恶,没有强暴,没有贪欲,没有丑陋,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高级烟酒店,更没有丧失了良知的人情世故。这里只有无私的爱,无私的坦荡,无私的正义,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都享受着同样的快乐,来吧,这里就是天国,天国需要你的忠诚和胆识,天国不会拒绝任何一个爱好和平的使者。”紫衣听到了这些呼唤,她再一次吻了孩子的脸。她开始沐浴,她想把沾在自己肉体上每一个丑恶分子都擦洗干净,然后把干干净净的身子送给天国。自第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死亡的绝径。她撒了谎,她对医生说,她在一个月之中积攒了数十片安眠药。她的丑陋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她的美艳仍然惊心动魄,没有人不惊叹她的美艳。犹如一颗寂夜中的明珠,高悬在天空发出诱人的蓝色光泽。这样的自杀计划却一点儿也不惊奇,她穿好平时最喜欢又最舍不得穿的粉红莲衣裙,她再一次俯身吻了小孩的眼睛,一口气吞下了那数十片一定会送她去天国的药片。她静静地躺在离小孩只有一尺之遥的婚床上。
那一晚,她睡得非常香。当她男人推门回家的时候,她也醒了。
“这就是你的第二次自杀吗。”年轻人把一枚小石子投向了远方。而在远方的草丛中,一对正在谈恋爱的野葡萄鸟被这枚小石子吓着了,它们唯有扑腾着翅膀向更加隐密的地方飞去。“那你为什么又生了第二个孩子。”中年妇女问。“做一个孩子的父母已经足够,那第二个孩子的父亲是他吗?”“不是,他没有孩子。”紫衣冲着他们淡雅而笑。“他回家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鬼还是他。他问我,睡着好吗?我平静地回答他,我们都是在天国了吗?他说也许是吧,天国就是你看到的现在这个样子,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问,那我的小孩哩,你也抛下他不管了吗。他便小心地抱着我的小孩来到了床边。你看,你的小孩也在这儿,我把小孩也带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在第一次开始积攒安眠药时,那个丑陋的男人就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不动声色地把我的安眠药调包了,他给我吃的是毫无毒性的营养药片。”“你恨他吗?”年轻人问。同时他也问了心理咨询师一个问题。“医生,你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心理伤害?”
中年妇女和心理咨询师走得比较近,年轻人和紫衣并排走着,在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看来,他们肯定是一个非常和睦的大家庭。一对小情侣邀约一对老人,在布满阳光的小路上,他们是多么惬意地时光。小路上的每一棵小花,每一棵小草,每一棵小树苗,都向他们致以亲切的问候。然而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其实都隐匿着巨大的伤痛。必理咨询师为什么会单身?他单身的原因是什么?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如果他自己不说出来,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将近三十年的秘密,别人是无法揣测到的。他告诉中年妇女,他至今还是一个人过,他只知道去告诉别人怎样去化解内心的惆怅和伤痛,可是没有人能够化解他内心的伤痛和惆怅。他说。“你知道吗,我本不想把内心的伤口撕开,我已经封锁了三十年,我本打算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有另一个世界吗?”中年妇女问。“我男人离开我三年了,在这三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时刻,我无时不在想念,但是我得到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得到,男人也从来没有在我心里再次出现,我指的是快乐,而他在这三年的时间里,给予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伤痛。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需要快乐,需要阳光,同样需要爱。”“中学时代,我爱上了她。”心理咨询师有些哽咽。“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的笑声感染了我,给了我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快要毕业了,我几乎要放弃学业,我放弃学业的唯一原因是父亲去山上挖草药时,一不小心摔下了悬崖,悬崖,多么可怕的悬崖,母亲哭得死去活来,我接到恶耗的瞬间,整个人都垮掉了。我垮掉了,是她安慰我,是她借给我一千块钱,我才从县城返回乡村,昏昏沉沉地安葬了父亲。我不想去上学了,我写了一封信给班主任,班主任把我的信当作全班同学的读了。后来我听她说,班上的女同学全哭了,哭得稀里糊涂的,都不关心自己的面容了。她当天下午就从县城转乘几次车辆,按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我的家。当时我正挑着一担粪水往田里赶,半路上就遇到了她。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带,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更像一朵燃烧的云朵。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她,透过树叶掩饰的小径,她还未发现我。当时我想,她来做什么,她是来看我的笑话吗?那种自卑之感油然而生,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我赶紧挑着粪水闪进了树丛里。然而,然而。”中年妇女问。“然而什么,你不想见她吗,她可是跑了老远特意来看往你的。”心理咨询师的噪子出了问题,不停地咳嗽。“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其实她老远就看到了我,她老远就喊我的名字,我躲进了树林里,完全不可能把自己掩藏起来。”她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藏身的林子里,冲着我喊,你出来吧,我早就看到你了,你躲我什么哩。她简直就是我的女神,她简直就是我的女神,我真的无处可藏了。我只好乖乖地出来了,来到了她的身边。我问她。“你来这里干吗,这里又不是学校。”她盯着我看,开始不说话,然后慢慢地笑,慢慢地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这下子我就像一个闯了大祸的小男孩,所有的心事都在美丽女神面前暴露无遗了。最后她说。“你回去念书吧,我和你一起来度过难关。”
“你们相爱了吗。”中年妇女趁着空歇,冷不丁地问。
“是的,我们相爱了,我们相爱的时光,一直延续到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紫衣和年轻人同时回过头,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块冷漠的老石头。“你们没有勇气相爱下去吗,那么短暂的爱恋,为什么要分开?”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种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人,只是她,只是她的身体里出了一些小故障,小故障,我不得不说是小故障,因为她安安静静地走了,她是带着巨大的痛苦走的,她告诉我,我要走了,我不怕痛,你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她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紫衣不明白心理咨询师想搞什么鬼。“你快说啊,她到底怎么啦,她也有想不开吗,是不是她的父母阻止了你们的交往。”
“她突然查出来得了淋巴癌细胞扩散,她是去上大学之前做的医检,当医生告诉她,你的淋巴癌细胞扩散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检查时,她整个人蒙在那儿,一个下午都没有说一句话。我陪在她的身边,那时候,我真的像一块无用的大石头。我对医生说,用我的生命去换她的生命可以吗。医生说,淋巴癌细胞扩散,没有人能通过换器官活下去的。我能哭吗?你们可别笑话我。”心理咨询师抬起眼睛,抹了一下泪水。
“你想哭就哭吧,你一直以来未曾放下心头的那块揪心的石头。”紫衣劝慰道。“原来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最痛苦的人,现在看来,你们的痛苦,你们的不幸,其实都比我更大,更无法愈合。”
“我再也不会有那个愚蠢的念头了。”年轻人看着远方,一脸的无畏。
“让每一年的这个日子,当作我们来祭拜中年人的清明日!”紫衣内心非常坚定地回答了他们,同时也更加坚定地回答了自己。

2013-5-27
唐颖
级别: 骑士
1楼  发表于: 2014-11-17   
想要说什么?
谁的存照
级别: 论坛版主
2楼  发表于: 2014-11-17   
什么也不想说?
唐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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